图上的粗黑线,已经变成了眼前那截新补的砖缝。新灰发白,夜色里反倒扎眼。
他压低声音:“位置没错。就是那儿。”
旁边两个神枪手把枪口慢慢抬起,枪托抵紧肩窝,呼吸压得像猫。
炮楼上,两个鬼子哨兵靠着枪眼站岗。灯光从他们背后漏出来,影子一晃一晃。
赵二栓伸出两根手指。
一个神枪手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手指落下。
“噗!”
“噗!”
两声闷响几乎贴在一起。
炮楼上的两个哨兵身子一栽,连喊都没喊出来,软塌塌倒了下去。
赵二栓牙缝里挤出一句:“干净。该爆破组了。”
后面的爆破组立刻往前爬。
炸药包压在肩上,几个人贴着壕沟边走,脚下不敢踩碎石。铁丝网上挂着旧布条,夜风一吹,布条贴着铁刺轻轻磨。
爆破组长咬着牙:“东南角,别偏。谁踩响了石头,回去我先收拾谁。”
一个小战士小声回:“组长,我鞋都不敢落实。”
赵二栓伸手往前一指:“那截新砖,墙根发白的地方。”
“看见了。”
爆破组长把炸药包往墙根下塞,手指抠着泥土,低声骂了一句:“小鬼子补墙还挺舍得灰。”
赵二栓盯着炮楼,手心贴在枪托上。
炮楼里灯影晃了晃,却没人探头。两个哨兵倒下去的地方,被枪眼挡着,里面还没看出动静。
爆破组长手上更快,扯出引线,低声道:“好了。”
赵二栓立刻低喝:“撤!”
几道身影从墙根下滚开,钻回壕沟外的阴影里。
下一秒。
轰!
东南角猛地炸开。
砖块、土灰、木屑一起喷出去。那段白天被赵二栓画成重线的新补墙,被炸开一个大口子。
爆破组长趴在地上抬头,眼珠子都亮了:“开了!娘的,真开了!”
赵二栓抓着枪,声音压不住发狠:“谁说据点啃不动?照准它软肋,一口就咬穿!”
后方迫击炮阵地上,王喜柱一把掀开炮衣。
“装弹!”
炮手把炮弹递上来,手指沾着泥。
王喜柱扶着炮身,眼睛贴着标尺:“炮楼上火力点,给老子摁死。别让二团挨机枪扫。”
“放!”
嗵!
第一发炮弹拖着尖啸砸向左翼炮楼。
轰!
枪眼旁边炸出一团火光。炮楼里刚抬起来的机枪,当场哑了。
王喜柱没抬头,只把手掌往旁边一偏:“正门后那座,角度低半指。快!”
炮手愣了一下:“半指?”
王喜柱扭头瞪他:“你当老子在绣花?半指就是半指!”
第二发炮弹落下,正门后的炮楼顶上碎瓦乱飞。鬼子的机枪手刚把枪口推出去,就被爆风掀翻。
二团前沿,有人憋不住低吼:“中了!”
带队干部把驳壳枪往前一压:“二团,跟我进。谁慢了,别说自己是独立旅的人!”
“杀!”
二团从突破口冲了上去。
东南角大口子里全是灰,脚踩上去打滑。前头战士一头钻进去,枪口刚抬,里头鬼子已经端着刺刀扑出来。
“砰!”
“砰砰!”
近战一下子撞在一起。
鬼子有人扯着嗓子喊,可炮楼上的机枪被王喜柱压着,吼声再尖也顶不上枪眼喷火。
二团战士贴墙冲进院里,手榴弹往屋角甩。
轰!
一间土屋门口炸开,两个鬼子滚出来,刚爬半截,就被冲上去的战士按住。
一个鬼子兵端刺刀直扑突破口。
二团前头的老兵没退,枪身一横,硬生生架住刺刀。
“就这?”
老兵肩膀一顶,把鬼子撞得后退半步,反手一刺刀捅了进去。
旁边新战士喘着粗气:“班长,炮楼机枪没响!”
老兵抹了把脸上的灰:“那是柱子给咱开路。别把命浪费在发呆上,往里打!”
院里枪声乱了。
没了高处机枪扫射,鬼子的队形像被刀割开的绳,一截一截散在墙后、屋角、沙袋边。
二团带队干部一脚踹开半扇木门,枪口连点。
屋里两个鬼子刚抬枪,就倒在炕边。
外头又有鬼子从炮楼底下钻出来,想往突破口堵。
赵二栓带着神枪手守在缺口外。
“左边墙根。”
“噗!”
“右边屋檐下。”
“噗!”
两个鬼子刚露身,就被打翻在地。
爆破组长扛着空了的肩膀,咧嘴:“赵班长,你们这枪真省事。”
赵二栓眼睛没离开缺口:“省事的是枪准,不是仗轻。里面还咬着呢。”
正门方向,一团的佯攻也压了上来。
枪声从正面炸开。
一团没有硬冲正门,却把火力打得凶。手榴弹落在壕沟外,炸得守正门的鬼子连连缩头。
炮楼里的鬼子喊得变了调:“正面有人!”
一团带队干部趴在土坎后,声音不高,却硬:“把火打足。咱不抢门,咱要他们不敢回头。”
战士问:“排长,鬼子要是冲出来呢?”
“那更好。”他把机枪往墙垛上一指,“省得咱进去找。”
机枪架起来,子弹贴着正门墙垛扫过去。
正门后一座炮楼被一团死死牵住,想支援东南角,又怕正门被撕开。
右翼炮楼刚换枪眼,王喜柱那边的炮口已经转过去。
这次他没喊得太多,只咬着牙说:“露头就得挨砸。”
炮弹落在炮楼墙面上,炸得枪眼塌了一块。里头传来鬼子的惨叫。
炮手搓着手:“柱子哥,再来一发?”
王喜柱吐了口土沫:“装。别等它喘气。”
炮楼上的火力被压住,鬼子守军的劲头立刻短了一截。三座炮楼本该互相照应,现在一座挨炮,一座挨佯攻,一座被院里逼近,谁也顾不上谁。
黑风口据点乱了。
鬼子小队长从屋里冲出来,军刀在手里乱挥。
“守住!守住缺口!”
他的嗓子又尖又急。
可缺口已经不是缺口。
二团战士越冲越多,已经从东南角撕开一条路,往院子中间顶。
鬼子小队长想把机枪调下来,回头一看,炮楼那边只剩断断续续的枪声。
“机枪呢?机枪!”
没人回答他。
赵二栓在缺口外半跪着,枪口稳住。
他低声道:“那个拿刀的,是小队长。”
神枪手贴上来:“打?”
赵二栓没有犹豫:“打。他喊得越凶,鬼子死得越慢。”
砰!
这回枪声清脆。
鬼子小队长刚举起军刀,身子猛地一顿,刀从手里滑了下去。
他瞪着眼,往后栽倒。
二团阵地里顿时爆出一声吼:“鬼子小队长死了!”
“压上去!”
“别给他们喘气!”
鬼子守军一乱,院里的抵抗立刻被打散。
二团从破墙口往里卷,贴着屋檐清过去。一个屋角,一个院门,一个沙袋堆,都被战士们用刺刀和手榴弹硬啃下来。
第一座炮楼最先被攻下。
几个鬼子躲在楼梯口负隅顽抗。二团战士把手榴弹往里一塞,爆声闷在楼道里,烟尘从门缝往外喷。
“上!”
脚步声踩着木梯冲上去。
没过多久,炮楼顶上冒出独立旅战士的身影。
他半张脸全是灰,扯着嗓子喊:“东南炮楼拿下!”
一团正面听见了,火力没有乱,反而更稳。
“听见没有?”一团带队干部压着嗓子笑了一下,“二团进去了,咱们把门给他看死。”
正门后的炮楼慌了。
里头鬼子一会儿往正面打,一会儿想转向院内,枪口来回换,反倒哪边都打不准。
王喜柱抓住空当,炮口微调。
“这座该闭嘴了。”
嗵!
炮弹落在炮楼侧面。
轰!
枪眼塌下去半边。
一团随即加火,子弹打得墙皮乱飞。二团从院内贴近,几颗手榴弹顺着门洞扔进去。
爆炸声过后,正门后一座炮楼也没了动静。
二团带队干部嗓子都哑了:“第二座!最后一座别让它装死!”
最后一座右翼炮楼还在硬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