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作屋,玉为笼,车如流水马如龙。
上海的夜,是糜醉的。
她就如纸醉金迷下被霓虹映射得妩媚多娇的买醉女,气质靡靡,充满了诱惑与堕落,就像是罂粟一般,散发着一种危险却又让人为之沉醉的烟尘气息。
那交错纵横的街道与依偎拥簇的高楼就像是点缀在她旗袍上的苏绣,绣出了一张硕大无朋的巨网,网着无数人色彩纷呈的美梦与五味杂陈的酸甜苦辣。
繁华的街道两侧林立着直插云霄的高楼,顺着楼顶俯瞰下望,摩肩接踵的人群在五颜七色的霓虹中或是欢声笑语,或是面色凝重,或是行色匆匆……
人间百态,也大抵如此。
繁荣路的街头,橱窗中的灯光无声的驱散了黑暗,为缠腻在一起的情侣们照亮了一方小小的天地。镜子中倒影着的是他们嬉笑、追打、然后紧紧的牵着手依偎在离开的身影。
而在这不远的一条岔路中,是一条老旧狭窄的胡同,昏暗的灯光照亮了斑驳的墙壁与凹凸不平的路面。
如果将繁华的街道比喻成是一充满了时尚气息的美女的话,那么这条小巷就是上世纪八十年在滚滚红尘中飘摇了一生的歌舞女郎。
它是隐藏在歌舞升平的奢靡背后的时间所沉淀下来的韵味与孤独。
小巷的深处,摆着一小小的烧烤摊,一臂长的烧烤炉摆在地上,其中满是被烧的火红的木炭,上面零星的摆放着几根未熟的烤串,一旁则摆着一张小小的地桌和俩木质的小马扎。
而看起来略微有些油腻的木桌上,一款很有年代气息的半导体收音机正放着周璇的夜上海。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晓色朦胧,转眼醒,大家归去……回味着,夜生活,如梦初醒。”
碳火噼啪作响,悠扬的歌声在这无人问津的小巷中与寂寞缠绵着……
小小的烤串摊,一带着孩子的年轻人正和炉子旁的老人开着玩笑。
“阿婆,多放点辣子嘛,你这手抖来抖去的,把调料都抖回去了嘛,再这样我下次可就不来了。”
一旁,满头银丝的阿婆抿着嘴笑了起来,虽然时间在她的脸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但依稀可以从她那副笑容中看出她曾经的美丽。
“少唬人,哪次你不是这么说的,结果第二天不还是巴巴的跑过来哩。”
年轻人笑了笑,然后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放在油腻腻的桌上,从中抽出一颗后凑到炉子边借着碳火点燃抽了起来。
“我这不是为了照顾您老的生意嘛,您看,这大半夜的除了我和我女儿,那还来的客人嘛……”
座一旁的小女孩儿早就被食物的香味勾走了魂,一双翠绿的双眸紧盯着炉子上的烤串,并不时的嚅动着粉嫩的小嘴。
“照顾生意是假,我看你躲得清净才是真吧?”
说完,她便笑着将那些烤好的肉串递向了那漂亮的女孩儿,顿时引得女孩儿发出一阵清脆的小小的欢呼。
年轻人看着吃的满嘴流油的女孩儿有些无奈的笑了笑,拿起桌上的纸巾轻轻的帮她擦了擦嘴角,眼中是浓到化不开的溺爱与疼惜。
“慢点吃,当心烫。”
稍稍向少女叮嘱了一番的青年转过身,拿起摆放在炭炉边的韭菜和鸡翅,一边自己动起手,一边装作有着惊讶的看向阿婆。
“哟,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看到他亲自上手,她也不制止,只是很熟络的将自己身旁的调料递到他的手边。
“后生仔,我吃过的盐,可比你吃过的饭都多哩。”
年轻人眼睛咕噜咕噜的转着,然后摇了摇头坏坏的笑着说道:“那我可不信,要不咱比比,我吃一碗饭您吃一碗盐?”
阿婆被他的话气的笑了起来,指着他道:“抬杠,也怨不得人家闺女见天的骂你。”
年轻人的手顿了顿,然后皱着一张脸,苦巴巴的问道:“她又找过来了?”
阿婆剜了他一眼,然后拍了拍手道:“刚才你来之前她就过来找过你咯,我跟她说你早走了。可怜人家姑娘那么漂亮,天仙样的人儿哟,居然看上了你,真是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您老又说我是牛粪了。”
青年苦着脸,干巴巴的笑了一声,将鸡翅翻了个面后有些无奈的说道:“我有老婆的,已经好几个了,再插几朵花花,就成花圈咯。”
噼啪……
油脂滴落在碳火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伴着悠悠的歌声悄悄的回荡在小巷中。
昏暗的灯光下,阿婆皱着被时光打磨的不再美艳的容颜,叹了声道:“最难消受美人恩。”
年轻人叼着烟低头想了想,然后又摇了摇头,笑着盯着碳火说了句:“更是人间最难活……”
阿婆被他的这句话弄的有些一愣,又在细细的品完这番话后长长一叹。
将手中的鸡翅递给一旁乖巧可爱的女孩儿后,揉了揉她略微有些俏起来的头发后苦笑着继续说道:“您老也别提她抱不平了,现在我家里都被她搅成了一锅粥,说是群魔乱舞一点也不为过,就算明早您老在新闻里看到我横尸街头也不是没可能。”
想到家里那几个可怕到爆炸的女人,他像是得了帕金森综合征一样,一边抖着手一边补充了句:“如果说女人是老虎的话,那我家的那几位就是武松,比老虎可凶多了……”
小女孩儿听到他的话后眨了眨璀璨的双眸,不安的抓着雪白的连衣裙,怯怯的说道:“爸爸,我会很乖的。”
笑着擦了擦她嘴边的油渍,他柔声道:“嗯嗯,你最乖啦,快吃吧,吃完爸爸好陪你去逛街。”
逛街?
这个词对她来说毫无意义,但若是有着她最爱的爸爸陪着,那么一切就又不同了。
所以那双好似倒映着数之不尽的繁星一般的双眸,在女孩儿明媚的笑容中变得弯弯的,映在他的眼中。
似乎她的世界中只有他一人存在一般。
就在这时,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打破了这份难得的静谧。
男的穿着一身名牌的西装,脸色有些难看的看着烧烤摊。
而他身旁的少女则有着一副傲人的身材与容貌,搭配着那身笔挺的警服,让她周身都散发着一种干净利落的气质。
她有些好奇的看了一眼坐在桌旁的年轻人和他身旁的女孩儿。
在暗暗赞叹了声,好漂亮的小女孩儿,就是头发的颜色有些奇怪,居然是墨绿色的后,但也没多做在意。
她很熟络扯过小马扎坐在上面后,便对一旁笑眯眯的阿婆说道:“王婶,老样子,要多多的辣,多多的。”
阿婆一边从身后的小推车里挑出十根穿好的辣椒和腰子,一边笑盈盈的问道:“玥英下班了?那位是?”
“下班了,他?”
叫玥英的英气少女转头看了一眼西装男,想了好半天才想起来,然后介绍道:“哦,他是我爸战友的儿子,刘天豪。”
一旁的西装男刘天豪,看着油腻腻的桌子和被磨的有些发亮的小马扎,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很有一种华容道上曹操遇到了关羽的感觉,进退两难。
阿婆看了看一旁犹豫不决西装男,有些失望的摇了摇头,然后小声的说道:“你都好久没有来咯,小阿英,是不是嫌老太婆我唠叨了?”
少女一改刚刚英俊利落的劲,软软的笑了起来,然后凑到阿婆身边,甜腻腻撒起娇来。
“王婶我这不是工作忙嘛”
阿婆捏了捏她的脸,然后一边翻着串一边问道:“还是在忙那几起失踪案啊?”
一听阿婆提起失踪案,少女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甚至干呕了几声。
“你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有了?”
说着她还看了一眼一旁纠结到底要不要坐的刘天豪,眼神有些暧昧。
“没,您说什么呢,王婶。”
她脸色当真是白里透着红,不过那白却是惨白罢了,她挥了挥手看都不看身后的刘天豪解释起来。
“还不是那案子闹的,不过现在已经不是失踪案了,因为尸体已经都找到了。”
阿婆脸色不自然的变了变,然后递过去几张纸巾:“都死了?”
“嗯,都死了,而且……”
少女有些犹豫,显然是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而就在这时,一个略显得有些低沉的嗓音接过她的话继续说道:“而且还死的很惨,那一家三口整整齐齐的被拧成了麻花一样,被吊在了棚顶。那男主播也被塞进了下水道的管道里,碗口粗的那种。剩下的那个更惨,被压的像张卷北京烤鸭的薄饼,叠的整整齐齐的好似张毯子,被放在了柜子里。”
少女寻着声音看去,只见坐一旁的青年一边喂着怀中的小女孩儿,一边笑眯眯的看着自己。
看着张普普通通的笑脸,林玥英不知为何突然联想到了聊斋志异里的画皮,因为两者都很假,就连他怀中那个异常清纯可爱的小女孩儿也一样。
像水中月,镜中花一般。
而这种异常难受的感觉也让她的心头泛起了阵阵莫名的恐惧。
“你……”
就在少女想要询问他为什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时。
他却摆了摆手,笑着警告道:“看在阿婆的面子上,我劝你别查下去了,不然……会死的……”
会死的!
会死的很惨!
鲜血、碎肉、骨髓……
他的话就像魔咒一样,无限的循环在她的脑海里。
然后……正常的声音逐渐离她远去,而诡异嘈杂的噪音则如同一阵阵巨大的浪涛,将她死死的拍在名为恐惧的沙滩上。
世界在她的眼中不断的崩塌,那些高楼与霓虹在不断的歪曲、倾斜、融合着。
最终扭曲成了一种诡异而又恐怖的结构。
本就漆黑的深夜也变得更加幽邃起来,那浓郁到了极致的黑暗就像一张贪婪的大嘴,吞噬了一切的色彩。
世界就像是被剥去了虚伪而又美好的外衣,露出了隐藏在其中的狰狞骨架,肆无忌惮的狂笑着。
就在她即将惊叫出声时,年轻敲了敲桌子,有些无奈的说道:“喂,美女,醒醒……”
伴随着他的呼唤,那仿若深渊地狱的恐怖景象顷刻间如潮水般褪去。
就像一切都从未发生过一样。
林玥英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趴在桌子上急促的喘息着,鬓角的汗水打湿了她的长发,甚至就连嗓子都有些发紧。
年轻尴尬的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的摸着下巴想了想,然后从怀里拿出张名片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