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雨声里隐约能看见对岸山坡上那一片依山而建的木屋轮廓,黑黢黢的,像一头头蹲伏的兽。
“对岸那片木屋,地势最低,地基又是石块垫的,根本扛不住漫水。天亮前,把人和牲口全部撤到坡顶台地,粮食、干柴、铺盖,能搬多少搬多少。” “河道两岸,用建气架一道新的飞天虹桥,横跨水面,作为撤离和运料的通道。” “飞天虹桥?” 老工匠一愣,“那玩意儿是应急用的,承重有限,走人都得排单列...” “应急就是现在。” 黎木声音沉定,“桥不用走多,能过人、能过料就行。水一来,船过不去,桥就是唯一的活路。” 仅靠搭靠的结构,对建气要求已经很低了,在往上的结构,这种规模的召唤,没几个人撑得住。就连自己也得跑去一线。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 天还没亮,整个部落就被雨声和脚步声搅醒了。 周围青壮年全部被征调,分成五队:一队跟着老工匠去分坝挖引导渠,一队去主堤加固,一队转运荆条原木,一队撤对岸,一队伐木扎排、准备应急。 妇女和老人们也没闲着,凡是能动的,全被组织起来编草捆、搓麻绳、烧石灰。 火塘边、棚檐下,到处是蹲着干活的身影。 小孩子被集中在高地,围着火堆烤那些永远烤不干的衣物,一双双眼睛不安地望着大人进进出出的方向。 材料调配是最大的难题。 荆条快用完了,前些天清理排水渠,已经砍掉大半。 原木倒是够,可都在河滩堆场,雨水泡着,搬运起来又滑又重。 麻绳是存货,部落本就不富裕,一口气抽走了七成。 老工匠站在仓库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货架,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够用...得省着用。” “省不了。” 黎木从后面走过来,把一卷图纸塞进他怀里,“引导渠要省,主堤不能省。洪水面前,钱和料都是纸,堤垮了,什么都没了。” 对岸的撤离比预想中更乱。 木屋里的家当,看起来不多,真搬起来却样样舍不得。 有妇人抱着腌肉的陶罐不肯撒手,有老人死活要带上那张睡了几十年的兽皮褥子,有孩子哭着要找养在屋后的那只长耳兽。 族人们连哄带拽,骂的骂、拖的拖,才赶在天亮前把最后一批人送上了坡顶台地。 飞天虹桥是辰时架起来的。 几道淡青色的建气光带横跨河面,从两岸的木桩基座上斜斜拉起,在半空交错成一张弧形的网,上面铺了木板和荆笆,两端用粗藤索牢牢系在两岸老树的腰上。 风一吹,桥面微微晃动,人踩上去嘎吱作响。 可它确实架起来了,在洪水到来之前,两岸之间,终于有了一条悬在空中的路。 “桥承重有限,一次只能过四个人,间距拉大,别挤!” 桥头有人在喊。 第一批过桥的,是运料队。 他们扛着荆条捆、草捆、石灰袋,一个接一个,踩着晃动的桥面往主堤方向赶。 桥下,浑浊的河水还在涨,已经漫过了岸边第一排木桩的红色刻度线,浪头卷着断枝枯叶,一下一下拍打着堤脚。 午时刚过,坏消息到了。 上游两座观测点几乎同时传来回报:洪峰前锋已经进入四十里观察区,流速超过三米每秒,裹挟的泥沙和滚木数量远超预估。 好几根两人合抱的巨木,被洪水连根拔起,正顺着主河槽往下冲。 “滚木?” 老工匠脸色惨白,“那东西撞上堤,一撞就是一口子!” “所以引导渠必须抢在洪峰前挖通。” 黎木攥着拳头,指节咯咯作响,“挖不通,就等着滚木把主堤撞穿。” 分坝工地上,几十号人泡在齐膝的泥水里,挥锹抡镐,拼命往老河床方向掘进。 哪怕附着了建气,可速度依旧上不来,这里大多是水利老工,并不擅长建气。 帕鲁的还在西境帮忙,他的队伍又来不及调回来。 雨水混着汗水往下淌,没人顾得上擦。 引导渠要挖两里长、三丈宽,按正常进度得干三天,如今只有半天时间。 有人累得手都抬不起来,被人架到棚下灌了碗热水,歇不到半炷香又爬回去接着挖。 “挖!都给我挖!” 老工匠嘶哑的嗓子在雨里断断续续,“水来了,就晚了!” 另一边。 负责填土的人,也出了问题。 料场通往主堤的泥泞土路上,运土的驮兽队伍来回穿梭,泥浆飞溅,记录员蹲在简易木棚下,手里攥着炭笔与木简,正逐一核对车次。 棚子漏雨,木简边缘泡得发胀,炭痕稍不留意就会晕开,他只能半弓着身子,用身体挡住落下的冷雨,每过一车,就在简片上划一道刻痕。 可半个时辰下来,刻痕数量已经明显超出实际进场的土方量。 “不对。” 记录员皱紧眉头,抬手按住额角淌下来的雨水,目光死死盯着远处那队往返的运土族人。 那支队伍领头的人名叫喀勒,平日里总借着工地混乱、雨幕遮挡,耍些小聪明。 驮兽不是矮脚犀,有着明确的记录与正规租赁。 其来源驳杂,品类繁多,难以确认其主人或者背后是谁。 此刻那人赶着两头驮兽,拉着一车混杂大量腐泥、碎石的土料,到堤坝卸料点草草倾倒,不等核验人仔细查验,便立刻调转驮兽,顺着旁边一条被雨水踩出来的岔路绕一个大圈,重新回到料场入口,装作新的一车土,再次登记。 泥泞的旷野视野浑浊,所有人都忙着抢险加固,人手紧缺,核验岗位只留了两个人,往来人流嘈杂,雨雾遮蔽视线,这手段平日里混在大批物料运输里,极难察觉。 喀勒一伙人就靠着反复绕圈进出,同一车土反复登记,凭空多算车次,想要以此冒领、多坑工程的材料款。 更要命的是,他车上运来的土料本身就不达标,土里掺着腐烂草根、软泥,黏性不足,含水量过高,这种土夯进坝体,根本锁不住结构,洪水一泡就会软化溃散,根本起不到挡水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