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季一月上旬。

连绵的淫雨已经浸透了南大区的每一寸土地。

西境要塞被魔潮与垢物双线牵制，盐湖区湖底封禁摇摇欲坠，腹地的防御工事与水利工程全线赶工，部落的精锐战力与核心人手，尽数钉在了边境与灾区的最前线。

广袤的索西亚中部城镇与南部聚落，看似运转如常。

蒙学的书声隔着雨幕隐约传来，工坊的炉火昼夜不熄，粮道上的车队踩着泥泞往来不绝，可在那些雨水冲刷不到的阴影里，沉寂了许久的索西亚旧势力，正借着这场天地灾变，悄然复苏、蠢蠢欲动。

灰石堡，这座旧索西亚时代南部边境的废弃要塞，此刻成了反动势力的隐秘心脏。

城堡大半墙体早已在经年的战乱与地脉变动中坍塌，只剩主堡与地下甬道勉强残存，荒草与灰黑色的垢菌爬满断壁残垣。

寻常旅人只当它是一处被遗弃的死地，却不知地下深处的议事厅里，正跳动着复辟的火苗。

议事厅没有灯火，只靠几颗散发着幽绿微光的地脉石照明，昏光映着围坐在石桌旁的几道身影，个个面色阴鸷，气息沉凝。

为首的人叫霍顿，曾是旧索西亚西境边军的副统领。

当年索西亚溃败，他拒不投降，带着数百残兵遁入南部深山，打了近两个月的游击。

部落曾希望诏降对方。

可对方借助部落的善意，忽然暴起，并配合游击，最终在牺牲掉大批手下后，脱离了部落的追缴。

他身着早已褪色的旧索西亚军官甲，脸上一道斜跨眉眼的旧疤在微光下格外狰狞，手指重重敲在石桌上的旧地图上，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按捺不住的亢奋：“时机到了。黎木把所有能打的都堆去了西境，他们传送阵那边也抽走了大批治水的人手，腹地现在空得很。咱们一直蛰伏数月，连上街都不敢，终于是等到了这天。”

坐在他对面的是维纶夫人，旧索西亚世袭贵族的最后几个核心人物之一。

部落推行土地改革、废除贵族特权后，她失去了大片领地与附庸，表面上交出权力迁居南部聚落，实则一直在暗中串联旧贵族、收拢旧部。

她披着深色兜帽，指尖摩挲着一枚古朴的家族纹章，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何止是空。”

“黎木搞的那套宗学，逼着咱们的孩子和平民崽子一起上学，分地的时候把咱们的封地拆得七零八落，连工坊都收归公管。早就有不少人憋着一口气，就等着有人挑头。”

“西境都是他的人，不好插手。可内陆这边，岂是他三言两语就能改变的？”

石桌旁的几人纷纷附和。

他们中有丢了权力的旧官吏，有被收缴了私兵的地方领主，有在部落新体系里郁郁不得志的旧超凡者。

这群人是旧时代的既得利益者，部落的每一项改革，都在剜他们的肉。

平等的宗学、全民的基础武道教育、按能力而非出身分配资源，彻底打碎了他们世代传承的特权。

在他们看来，黎木的改革是在 “毁掉索西亚的根基”，只有复辟旧秩序，才能拿回属于他们的一切。

“沙必斯那边怎么说？” 有人低声问起最关键的问题。

提到沙必斯，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霍顿抬眼，扫过众人，沉声道：“密使上周刚走。沙必斯答应，只要咱们在南部起事，他就从西境再加派三股战力，猛攻要塞牵制海诺、大正山他们。”

“让部落首尾不能相顾。事成之后，西境归他，南部与中部咱们各取所需，索西亚复国，指日可待。”

部落如今步子迈得太大。

教育、魔怪、洪涝、垢物、各地分兵...

如今，他们再起事，并配合沙必斯。

部落对面分心之下，必然无法聚集力量。

而部落的弱点，就是人少。

以大股部队分散游击，里应外合，配合魔怪的消耗，便可以轻松贯穿西境防御。

这话一出，有人眼神发亮，也有人眉头微皱。

一位年长的旧领主咳嗽一声，迟疑道：“沙必斯狼子野心，和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索西亚亡国，他们暗中可没少出力。咱们就不怕引狼入室？”

“现在不是讲这些的时候。” 霍顿打断他，语气强硬，“部落现在势大，单凭咱们这点人手，根本掀不起大浪。不借沙必斯的力，咱们永远只能躲在这阴沟里，看着黎木把索西亚的根一点点刨掉。先借他的手把部落打垮，等咱们复了国，站稳了脚跟，再算旧账也不迟。”

维纶夫人指尖的纹章转了半圈，缓缓开口：“霍顿说得对。眼下萧季灾变就是最好的幌子。部落处处救灾，处处分兵，正是最虚弱的时候。咱们不用和他们正面硬拼，只要点起几把火，把水搅浑，自然有人跟着咱们走。新迁来的那些索西亚遗民，很多人还念着旧时代的好；那些底层的平民，只要稍微煽动，就会把萧季的苦难都算到部落头上。”

这群人很清楚，正面战场他们远不是部落的对手。但萧季的混乱，就是他们最大的武器。

为了这一天，他们已经暗中筹备了很久。

霍顿的残兵是骨干，个个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兵，熟悉地脉，擅长山林游击与隐匿作战；维纶夫人散尽家财，收编了不少流离失所的旧超凡者，还偷偷养了一批死士；更重要的是，他们从沙必斯手中得到了 “引垢术” 的残篇，一种能人为撬动地脉裂隙、引导垢物聚集的邪异法门。

虽然他们很清楚。

恰好萧季，恰好给这门法术的残篇，大概率他们是被利用的一方。

但那又如何。

过去的一个月里，南部好几处偏远地带发生的 “意外”，其实都是他们的试探。

一处山坳里的小型堤坝，深夜被人偷偷凿开一道缺口，浑浊的泥水裹挟着细微的垢丝倾泻而下，淹没了下游的几片农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