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在酒店门口转过一个弯,几个人都被惯性带得微微一晃,商务车调头驶上返程的道路。
电话那头的丁真师傅急忙道:“不用啊,不用。你们来接我会麻烦的,这边路上已经堵车了,我很快就到了啊。” 小宽看了一眼导航。 前方驶往理塘的车道确实排起了车,导航上是一片缓慢移动的红色。 可返程方向并不堵,车辆稀少,路面很顺。 他抬手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将地图放大,递给长乘看。 长乘会意,对着手机道:“没事的,我们返程方向不堵车,过去更快。您把位置发给我,我们接您。” 电话那头犹豫了片刻。 “哦……那好的,我看看啊。” 背景里传来一阵风声,像是他正在辨别位置。 过了一会儿,丁真师傅忽然说:“哦!那你们来吧。” 他语气轻快了一些。 “这个山前面有一条小路,我可以带你们过去,更快一点。风景也很好的啊,你们来吧。” “好的,丁真师傅。”长乘应道,“您把位置发过来,我们马上到。” 电话挂断。 车厢里的声音一下断了,只剩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和轮胎碾过接缝时一下一下的闷响。 车子沿着返程的方向驶去。 导航上的路线不断重算,蓝色线条从理塘边缘折回318,再偏向一个没有标注名称的岔路。 车内没人说话。 风无讳盯着窗外,过了半晌,才慢慢开口: “走着来的……” 他转头看向车里的几个人,神情有些发愣。 “我早该料到的,实在是……可不就得走着来么。人家那地方又没车,之前还跟咱们说过寺里的人都是走路上下山……这不就来了么。” 他舔了舔唇,仍旧难以置信。 “脚力惊人。实在惊人。” 小宽将车速提了起来。 理塘方向的车流堵得厉害,返程的道路却十分顺畅。 车窗外,排成长龙的车辆一辆挨着一辆,车身反着白光,像一条被堵住的铁流,只有他们这边一路空着。 仍旧没人说话。 那种感觉太古怪了。 早晨五点,他一个人从山里的寺庙出发,翻过几个山头,徒步来找一群只见过一次面的陌生人,只为了给他们当一天导游。 如果说他是骗子,这个行为又荒唐得让人很难相信。 如果说他只是热心,又热心得过了头。 风无讳抱着胳膊,忽然又皱起眉。 “你们说,这是不是他计谋的一环?” 陆沐炎转头:“什么?” “专门走到这里,再跟咱们说前面有条小路,把咱们往山里带。” 风无讳压低声音,“进去以后,旁边埋伏一群人,哐——把咱全给绑了。”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朝陆沐炎挑了挑眉。 “那就是咱们赢了吧?” 陆沐炎没笑。 她还在看导航上的那条小路,完全没了什么打赌的心思。 大家只想亲眼见见,确认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过了几个弯,陆沐炎忽然抬起头。 “哎,那个是不是?” 她指向前方路边。 远处,一个藏红色的身影正沿着公路往前走。 三一八公路上车辆挤成一片,车灯和车身连在一起,缓慢地向前挪动。 只有那个人逆着车流走在路肩上,脚下踩着一片灰白的碎石,身上的藏红色僧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腿侧。 他的脸被高原的日头晒得黝黑,短短的板寸贴着头皮,额头和脸颊都被风吹得发干。 走了一段,他抬手压了压被风掀起的衣襟,又继续往前。 “哎,哎,是他!”风无讳一下坐直,“真是他!” 小宽靠边停车。 商务车缓缓停到应急车道旁,长乘先推开车门。 丁真师傅看见他们,脚步也停了下来,朝这边笑了笑。 …... 申屠鹤一脚踩下刹车。 车子在应急车道边猛地停住,灰白色越野车向前一顿,差点贴上前面的车尾。 看见陆沐炎几人从车上下来,又看见路边那个藏红色的身影。 他愣了片刻。 “……又是个喇嘛?” 早上,那几个人下楼之后,商务车一直停在酒店门口没有动,他等的都快睡着了,结果车子猛地启动,竟然调头,一路狂奔往回走。 现在,他们又从路边接上了一个喇嘛。 申屠鹤眯起眼睛。 这个人的体型、衣着,甚至短短的发型,都和昨天在寺庙里见到的那个僧人很像。 “是同一个人?” 他低声自语。 难不成,昨天那几个人已经和寺庙里的人商量好了什么,今天特意回来接他? 申屠鹤越想,眉头皱得越紧。 前方,商务车已经重新起步。 可它没有继续沿三一八往理塘走,而是在一个岔路口亮起转向灯,拐进了旁边一条向山里延伸的小道。 他心里顿时一跳。 那条路很窄,坡度也不小,路上几乎没有别的车。 申屠鹤没有立刻跟上去。 他把车停在路边,摸出旧本子,快速记下眼前的情况。 “上午九点三十余分,目标团体离开酒店后折返。于三一八路边接到藏红色僧人一名。随后偏离主路,进入无明显车流的山道。” 笔尖停了一下。 他抬眼看着商务车消失的方向,眉头慢慢皱紧。 这条路上没有别的车。 如果他继续开着手机,信号和定位都在持续交换,一旦跟进山里,前面的人很容易发现他。 申屠鹤想起斗篷男人交代过的话——迟慕声对电流波动和信号变化可能很敏锐。 对方身上或许带着什么能够检测电流、信号的东西。 手机一直开着,定位和信号就会持续挂在附近,跟进这种没车的山道,很容易被发现。 他咬了咬牙。 先把情况传出去。 申屠鹤打开手机,将本子上刚写的内容拍下来,收件人选了斗篷男人,又把当前定位一并发过去。 最后,他补了一条短信: “三一八岔路口,目标进入山道,接到一个喇嘛,我已跟进。” 发送成功。 申屠鹤立刻将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屏幕彻底暗下去。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重新握住方向盘,朝前方看了一眼。 这条路几乎没有车辆,只有前方那辆商务车在坑洼不平的山路上缓慢前行。 申屠鹤咽了口唾沫,把车距压得更远了些。 前面的车快要拐过弯,他才慢慢跟上。 车轮碾过碎石,声音被风吹散。 他始终躲在对方看不见的距离外,像一只贴着山路阴影移动的野兽。 …... 丁真师傅坐在商务车里,手掌搭在膝上,身上的风尘还没有散干净。 他的鞋面沾着灰,鞋边还有一层被雪水打湿后重新冻住的白痕。 他看着几个人,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麻烦你们了啊。”他说,“其实走过来不远的。” 风无讳坐在他身旁边,盯着他的鞋看了半天。 “丁真师傅,您真是早晨五点多从寺里走过来的?” “是的啊。”丁真师傅点头,“没关系的。我们经常这么走。” 他语气十分自然。 “有的时候路上有车,可以搭一下。没有车的话,我们就自己走了,我没有考车证,寺里能开车的人,今天都去办葬礼的事情了啊。” 风无讳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白兑的目光从丁真师傅的脸上落到他的鞋底,又扫过他身上残留的风尘气息。 一缕极淡的兑炁无声探出。 没有埋伏,没有藏在附近的其他人,也没有别的炁息跟随。 丁真师傅身上也没有异常的炁息,只有鞋底嵌着的细碎石子、长时间行走后的疲惫,以及脸上被日头晒出来的热气。 真的是从清晨五点,一步一步走到了这里。 白兑收回炁,抬眼看向陆沐炎,轻轻摇了摇头。 陆沐炎心里一松,却又更说不出话来。 丁真师傅看着几个人的表情,似乎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突然都安静了,便主动解释: “这条路,是山里放牛的路,有一点陡啊。” 他指向前方,眼睛亮了起来。 “但是风景好的啊。里面还住着牧民,有我的亲戚,不过很多年没有见过了。”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向窗外。 山路从两座山之间穿过,山涧在道路下方展开。 几间木屋零零散散地落在坡脚,屋顶压着薄雪,墙边堆着整齐的柴火。 更低处有一条小溪,水面在阴影里泛着冷光,旁边的雪还没有化。 大片的白云从山谷上方压过来,被山脊切成一块一块的阴影,快速掠过草坡。云影移动时,远处的山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像是整个山谷都在呼吸。 几头牦牛散在坡地和溪边,黑色的身体被阳光照出一圈淡淡的边,低头慢慢吃着被风吹干的草。 天很高,也很蓝。 风从车门缝隙和空调出风口里透进来,带着雪、草和远处溪水的凉气。 丁真师傅望着那片山谷,声音放轻了些。 “你们看,这边是不是很好啊?” 风无讳看了半晌,终于点头。 “好看。” 他说完,又顿了顿,像是不知道怎么说,只重复了一遍:“好看,确实挺好看的…...” 丁真师傅听见了,认真想了想,笑着点头。 “山里就是这样的啊,前面还有好风景,我带你们看啊。” 车里没人再说话了。 前方,山路还在往更深处延伸。 …... …... 终于越过最后一道山坡。 小宽顺着丁真师傅指的路,七拐八绕,从理塘另一侧的山坡斜斜切了下来。 最后一个弯转过去时,几个人同时看见了斜对面的酒店。 小宽也愣了一下,随即道:“到了。” 这条路竟然比318近了不少。 他们避开了主路上堵得几乎不动的车流,沿着山坡绕了几个弯,没怎么耽搁时间,反而看了不少从318上看不到的风景。 照这个速度,如果走主路,至少还要再堵两个小时。 丁真师傅坐在后排,隔着车窗给他们指沿途的山势和村落。 他的普通话不算流利,语序常常绕一下,说到地名时还会停下来想一想。 “以前的理塘,不是现在这样大的。房子少,路也少。很多地方,要走很久才可以到。” 他指向远处的山。 “以前的人,骑马,或者走路。现在有汽车,有新的房子,路也修好了。但是山还是这个山啊。” “我们这里主要是格鲁派,也有苯教,还有萨迦派,不过少一些。” 风无讳听得认真,听到一半忍不住问:“那这几个有什么区别?哪个最好,哪个最灵?” 丁真师傅愣了一下,随后笑起来。 他的眼睛一笑,整个人都显得更年轻。 “没有哪个最好,也没有哪个最灵啊。” 风无讳坐直了些:“那,那有啥区别?人都是咋选的?” 丁真师傅把手放在膝盖上,想了想,认真解释:“每个人的缘法不一样的。你心里觉得开心的,喜欢的,对你有帮助的,那个就是最好的。” 风无讳摸着下巴。 “……自己喜欢哪个就选哪个呗?” “是的啊。”丁真师傅点头,“信仰,就是法外开恩,这是自己心里的事,没有法律规定你必须信哪一种啊。” 几人的眼神划过一抹诧异,迟慕声笑了下:“法外开恩,丁真师傅这个成语用的好。” 丁真师傅也笑了。 “我在学中文,这个词我觉得适合,就拿来用了啊,对吗?” 艮尘微笑着点点头:“确实,别出心裁。” 丁真师傅好像没完全听懂,但能知道这应该也是一个好的成语,也笑了笑。 车子逐渐驶入理塘外围。 午后的阳光很亮,房屋的白墙、红檐和金色装饰都被晒得发白。 寺院依着山势层层铺开,红色墙体压着黄色墙檐,屋脊上立着金色法轮、宝瓶和飞檐,风一吹,檐角下垂着的布带便啪啪作响。 路边的人渐渐多起来。 有人推着转经筒,有人低着头从经幡下走过。看见僧人经过,许多人会下意识放慢脚步,双手合十,或者微微低头。 车子最后停在了——长青春科尔寺。 寺院的墙体不高,外墙是深红色和土黄色,门檐下挂着彩色布幔。 大门前的石阶被风吹得很干净,只在台阶缝里留着一点薄雪。 殿门两侧挂着旧布幡,边缘已经被风吹得发白,门楣上却仍有精细的金色纹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