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双眼睛盯着他的后脑勺,偏偏那些人说完了那些滑稽的话,愣是没人敢笑。
迟慕声就在这种近乎诡异的躁动里,一步一步往前走。
直到东面的宫门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
门楣上的紫黑色牌匾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震宫雷部”四个大字,沉沉落在门楣之上。
迟慕声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我的亲娘,终于是到了。
乌铁门柱直入檐下,深色雷纹铜板上刻着细密的闪电与雷云。
迟慕声站在门前,仰头看了片刻。
“哈哈……我之前来过,都不敢进来呢。”
后方的四千紫袍也跟着停了下来。
身后的队伍顿时安静了一瞬。
确实,两年前,他们把大门关得严严实实,没让迟慕声踏进半步。
有人默默低下头,有人假装去整理袖口,还有人望天,仿佛只要不与迟慕声对视,这件事就能当作没有发生过。
迟慕声倒没察觉身后的异样,只看着门上的牌匾。
那四个字并不规整,笔锋粗重,起落凌厉,深浅也不尽相同,完全不像匠人刻出来的端正馆名,倒像是谁亲手提笔,一气洋洒。
“这几个字,谁写的啊?”
裂霄明显顿了一下,才道:“历代都有改过。”
“我写的吗?”
“写过。”
“好看吗?”
裂霄又停了一下。
“很有力。”
迟慕声听懂了。
“……你还挺有情商。”
裂霄没有接话,只从袖中取出一枚乌金钥匙。
钥匙柄铸成简化的震卦卦象,三道横纹交叠在一起,边缘还留着细细的雷纹。
他将钥匙递给迟慕声:“你来。”
迟慕声接过钥匙,插入门侧的锁孔。
“咔哒。”
锁簧弹开。
乌铁大门沿着沉重的门轴缓缓向内打开,发出一阵低沉的摩擦声。
“锵——”
檐角七十二串惊雷铃同时轻轻一响,铃声沿着门廊荡开,落进整座震宫。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宽阔的黑色玄石雷场。
地面铺满乌黑雷纹,银紫色的雷线嵌在石缝之间,纵横交错,仿佛一道道闪电被硬生生压进了地面。
雷场尽头立着一排玄铁引雷柱,柱身上还残留着未完全散去的细碎电光。
大门一开,四千人的队形便松了下来。
有人收起地上的雷索,有人抱走训练用的铜锤,有人检查刚才列阵时留下的炁痕,有人朝伤员渡炁区跑去,还有人往后方的修器台和卷宗房走…...
刚才还挤在迟慕声身后的紫袍,很快便重新回到各自的位置。
只是有几个人明显不太愿意走。
一个年轻弟子站在雷场边,眼睛还黏在迟慕声身上,被同伴拽了两次都没动。
霹雳爪朝那边扫了一眼。
那弟子立刻站直,抱起两根雷索,转身跑了。
还有人走出去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霹雳爪再次看过去。
那人只好老老实实加快脚步。
不过片刻,雷场四周便重新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雷索拖过玄石的沙沙声,铜锤碰撞的清脆声,弟子们交接任务的喊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雷炁闷响,一点点把方才过分整齐的队伍重新变回日常。
迟慕声顺着中央的雷场往里看。
震宫雷部主殿的梁柱呈乌青色,冷紫色的水晶嵌在其中,光线落下来时,整座大殿都透着一层深沉的威压。
主殿中央是一方圆形雷阵,银色金属与深紫晶石交错铺开,阵纹一直延伸到四周的石面。
雷阵后方是一整面深灰色石墙。
墙上钉着数块可以反复替换的木板,写满了任务路线、弟子名录、雷脉变化,以及最近几次出任务的记录。
迟慕声看了半天。
“这是你们平时开会的地方吗?”
“也是领令、点名和交接任务的地方。”裂霄说,“大型雷法演练也在这里。”
迟慕声又朝后面望了望。
“那我……雷祖以前练功在哪儿呢?”
霹雳爪接道:“东侧引雷台。”
他抬手指向雷场后方。
那里比其他地方更深,地面布满被雷炁劈出来的痕迹。
最中央的一块玄铁台几乎已经被烧成暗紫色,边缘还留着一圈圈烧灼后的痕迹。
“您以前最常去那里。”
迟慕声走近几步,低头看着台面。
那些旧痕有的深,有的浅,边缘已经被人重新修补过许多次,却仍能看出一道道雷炁曾经从这里炸开,留下一道道银灰色的树杈状细线。
“哦……”
他摸着下巴,忽然又问:“那我有没有办公的地方?办公室,懂吧?就院长行宫那种,办公室。”
他转头看向裂霄。
“你们这儿是这么叫不?”
这次,四周忽然安静了一瞬。
迟慕声顿觉不对:“嗯?”
裂霄神色如常。
“没有。”
“嗯??”
“雷祖没有固定的办公与起居室。”
迟慕声愣了愣。
“啊?那资料都放哪儿啊?”
“谁拿着,雷祖就去谁那里看。”
“啊?!”
他又往前凑了凑。
“那、那我睡觉的地方呢?”
“也没有。”
迟慕声的表情慢慢变得古怪。
“……我连个床都没有啊?”
裂霄想了想。
“雷祖生性自由,散漫惯了。”
“这叫自由啊?”
迟慕声指着自己。
“我也太自由了吧,随处睡大街啊?”
霹雳爪没忍住,笑了一声。
“雷祖以前说过,修行之人四海为家,在哪儿睡都一样。”
“那我睡在别人床上,也算四海为家吗?”
“您还睡过雷场边上的长桌。”
“还有巽宫的风台。”电蝰在旁边补了一句。
“兑宫的水榭也有过一次。”雷蟒瓮声瓮气地补充。
迟慕声沉默了。
裂霄努力替上一世的雷祖维持体面:“咳、雷祖行踪不定。”
迟慕声点了点头:“说白了就是厚脸皮,哪儿都能去,哪儿都能睡。”
霹雳爪低头抠了抠铜指套。
电蝰的嘴角也极轻地动了动。
主殿后方连接着更大的雷场、引雷台和雷法对战区。
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