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字在光幕中停了片刻,随后缩入玉牒,归进院史。
契羽手中的总录也随之亮起。
崭新的字迹穿过纸背,一笔一画,落入那部已经续写过无数年月的卷册。
迟慕声坐在裂霄身侧,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写了进去。
迟慕声。
不是只有雷祖。
是迟慕声。
身后仍旧很安静。
偶尔夹着一两声没有压住的抽气,还有人在悄悄吸鼻子。
可这一次,他觉得亲切,真挺亲切的。
汤爷的目光从震宫席间缓缓经过,随后抬起手。
“今日议事,到此为止。”
管师父收起玉牒。
太极圆盘后方的乾鉴光幕从边缘开始散去。
金色阵纹逐一隐没,山河、文字与最后那几行总录化作一缕缕淡金乾炁,落回阵枢之中。
殿角与梁柱间的风泽传声阵也随之熄灭。
钟磬声自乾宫深处响起。
清越悠长的声音越过六宫席位,穿过敞开的白玉殿门,沿着长阶传向外面的山林与云海。
近六千名弟子依宫属起身。
这场迟来了整整两年的全院大会,终于结束。
……
……
六宫散席,各自归宫。
方才从四面八方汇入乾宫的六色人流,很快又在白玉长阶上分开。
紫袍向东,青袍往东南,赤袍沿南侧火道散去,白衣回到西边泽部,黑袍沉入北面的水廊,棕袍则沿东北山阶缓缓退开。
人流重新回到各自宫位。
震宫雷部的队伍却没有立刻散开。
裂霄走在迟慕声身侧,霹雳爪、电蝰与雷蟒跟在后方,四千紫袍弟子依旧保持着原本的队形,陪着他一同往东面走。
迟慕声走了几步,终于忍不住低声问:“这,这……你们这是护送,还是押送啊?”
裂霄目不斜视。
“护送。”
“我怎么感觉像押送?”
“因为人太多,都想跟着你。”
“哦。”
迟慕声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确实很有道理。
南侧,离宫火部的队伍已经走远。
陆沐炎跟在若火身边,倒没有像平时那样同灼兹和淳安说话。
那些压得极低的议论还留在耳边,她一路垂着眼,脚步也比平日慢了些。
若火没有带她回主殿。
经过三座火塔时,他拐进了后方的竹林。
陆沐炎跟着走了几步,眼前的景象渐渐熟悉起来。
竹一层叠着一层,叶片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越往里走,水汽越浓,草木与泉水的清香也渐渐漫了上来。
穿过竹林,前方豁然开阔。
几根汉白玉柱立在水雾之间,柱身雕着龙凤腾云。
青玉石板铺满地面,水汽凝在石面上,映出一层柔光,像碎开的琉璃。
玉柱中央,一座白玉莲花喷泉正从花心汩汩吐水。
泉声清脆,压住了周围细碎的脚步声。
陆沐炎怔了一下。
“呀,打坐温泉?”
这里,正是她入院后来的第一个地方,当时还有少挚。
哦,对了。
还有澹台月疏和澹台云隐。
若火推开温泉入口的门。
“累了这么久,你啥也别想,先泡一会儿。”
陆沐炎知道他是看出自己心情不好,便朝他笑了下:“谢谢若火师尊,我没事的。”
“我知道。”
若火已经转过身。
“没事也能泡。”
他走到门口,关门之前停了一下。
“别把那些不知所谓的风凉话往心里听。”
陆沐炎没有回答。
门在她面前缓缓合上。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道:“只是…...我自己也觉得……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总不能连自己该说什么都不知道。”
门外安静了片刻。
若火没有立刻接话。
最后,只听见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陆沐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沿着水雾深处的通道走进包房。
包房里依旧是旧日的模样。
墙壁镶着青玉与宝石,柔和的青紫光在雾气里缓慢流转。
中央浅水池里,几块打坐石悬在水面上,泉水沿着石边无声流淌。
古琴声从不知何处传来,和幽泉低吟混在一起,轻得几乎听不清。
陆沐炎看着那几块石头,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
上一次来这里时,少挚坐在黑色炁息包裹的坎水石上。
澹台月疏和澹台云隐也在。
那时她并不知道,这两个人是怎样一步步进入学院,又在暗处做过多少恶毒的事。
对了,他们还曾给她下过药呢。
别说什么有惊无险了,药效刚刚起来,俩人撂挑子不干了,噌的一下站起来就逃。
那时她只觉得荒唐,加上刚入院,太多事情吸引注意,压根没怎么放在心上。
毕竟是差不多年纪的同龄人,再坏,又能坏到哪儿去呢?
后来她才知道,坏不是有边界的。
澹台云隐死前,满脸是血,哭着笑着喊她的名字。
“沐炎……你解阴阳碑的时候,很轻松吧……?”
他说了很多话。
说澹台一族,阴阳碑,坤石,还有那个他既害怕、又恨了很多年的父亲。
然后,他就在离宫与艮宫九百多人面前,狠狠一掌拍向自己的额头。
那一瞬间太突然了。
直到现在想起,陆沐炎胸口仍会倏地一缩,仿佛那只落下的手掌还在眼前,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几块打坐石仍悬在水面。
水波照旧沿着石沿流过,古琴也照旧在雾气深处响着。
只是曾坐在这里的人,无论是好是坏,再也不会回来了。
陆沐炎坐上属于离火的赤色炁石,缓缓闭上眼。
她一直没有真正参与过澹台旧案。
这场追查对她而言,始终隔着一段看不见的距离。
她只知道是澹台这两人,只知道见过他们,也只知道后来他们死了。
却不知道这两个名字背后,牵连着多少暗线、多少尸骨,和多少再也没有回来的同门。
现在回过头看,她忽然明白,或许并不是自己恰好因为有事儿没有被卷进去。
而是学院一直在护着她。
她是离宫始祖,是四千年来第一次重新归来的离祖。
四千年啊。
这样的归来太难得了,学院根本不敢轻易拿她去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