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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5章 他们没有认错,却已经错了太久。

正午。

乾宫深处。

金漆梁柱自白玉砖上拔地而起,层层托住高处藻井。

数十盏灯笼与高低错落的烛台将整座行宫一层层照亮,暖黄的光落在金漆梁柱上,又沿着白玉地砖缓缓铺开。

正墙那幅硕大的太极图墨白相缠,一半如沉入深渊,一半似浮出云天,混沌与秩序在其中无声流转。

满殿庄严,却也压得人不敢轻易喘气。

白日的光从长窗斜斜铺进来,与灯笼、烛火交叠,映得金柱愈金,玉砖愈冷。

中央香炉里长燃着沉香,一线青烟笔直升起,整座乾宫都浸在淡淡墨香与沉香里。

院长行宫,还是两年前的模样。

左侧是来时的正门,右侧立着一架沉木屏风。

屏风后摆着议事长桌,靠窗则设着启明院长惯用的书案,笔墨纸砚、卷宗布帛,一样不少。

陆沐炎、白兑、少挚、迟慕声、风无讳等人,此刻便站在那张书案前。

启明院长坐在主案之后,一一打量过几人的脸,像是要从这几张脸上,看出这两年的故事来。

艮尘被安置在一侧塌上,已经换回玄色长衫,长发也被小宽重新束好。

只是那张素来温润端净的脸,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双目紧闭,气息时深时浅,眉心偶尔轻轻抽动一下,仿佛连昏迷之中,也仍在与体内什么东西苦苦相争。

白兑站得离他不远。

她仍是一身白色纱衣,黑发高束,眉目清冷得像一柄未收入鞘中的剑。

只是眉眼间少了几分从前浮在表面的骄矜,多了一层真正见过生死之后的沉静。

长乘站在榻边,仍穿着那身花青色棉麻长衫,额前一缕发丝垂下来,掠过高挺的鼻梁。

他一只手搭在艮尘腕上,神情温和,却比平日严峻了许多。

少挚立在陆沐炎身侧,棕色卷发落在眉骨边,褐眸深静,像什么都没说,也像一直在听着所有人的心思。

迟慕声则站在陆沐炎另一侧。

那头寸发比离院前稍长了一些,轮廓也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可眉眼依旧清朗,薄唇依旧像随时能挑出一点笑。

只是如今再没人敢只把他当成那个会开赛车、会说笑、刚入震宫时甚至不怎么受待见的年轻人了。

风无讳发尾被殿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乱翘,宽大衣袖上的风符暗纹若隐若现。

他明明站得最靠里,一双耳朵却忙得很,时不时便往小宽的方向偏上一偏。

小宽守在门边,宽厚的肩背几乎挡住了半扇门。

可即便如此,门外那些压低了又压不住的声音,还是一阵一阵往殿里钻。

“回来了,真回来了?”

“我方才看见白兑首尊了。”

“艮尘首尊是不是被抬进去的?”

“迟慕声呢?雷祖大人也在里面吧?”

然后,殿门外又传来一阵压得极低的骚动。

像有人刚贴近门缝,便立刻被身后的人拽了回去。

紧接着,一串急促的脚步从门前晃过。

是灼兹。

他那一头红发,已经在门外晃过去第三回了。

两年了,那头张扬的红发已经长至颈侧,肩背也宽了不少,红袍袖口掠过门边时仍像一团不肯安分的火。

淳安跟在后面,已经二十三岁的他,眉眼比从前沉稳了些,那束高高扎起的狼尾却依旧挑着一抹红,比两年前更沉。

他故意抱臂靠在柱边,装得满不在乎,凤眼却已往殿门扫了不知多少次。

两个人嘴上都说只是“顺路来看看”。

可这一条通往乾宫的路,他们已经来来回回走了五六趟。

再远一些,是巽宫几个人压不住的说话声。

花映帘已经十六岁了。

两年前那个娇小玲珑的小姑娘终于抽高了一些,脸上的稚气也褪去了不少,可发间依旧缠着新鲜藤萝,面颊贴着一片浅粉花瓣,裙摆上的铃铛花随着脚步叮叮咚咚地响。

她巽炁倒是见长,每踮一次脚,周身浮动的荧光花粉便跟着往上飘一层。

绿春腰间那七八个零食锦囊互相撞得窸窣作响,乱蓬蓬的高马尾在人群里钻到花映帘身边,压着声音劝她:“莫再跳了,你那一身铃铛,院长在里头听得一清二楚!”

花映帘也压低声音:“我就是想看看他们有没有少胳膊少腿…...”

“少没少,你进去数一下不就知道了?”

“你怎么不进去?”

“我怕院长骂我。”

旁边忽然响起一声木鱼。

“笃。”

石听禅托着那只已经被敲得愈发光滑的木鱼,圆脸似乎比两年前又丰润了一点,灰白僧袍也跟着宽了一圈。

他眉心朱砂鲜红,另一只手却悄悄往袖子里藏着半个肉包子,仍闭着眼道:“善哉。院长正在议事,不可喧哗。”

花映帘盯着他鼓起来的腮帮子:“你又偷吃肉。”

“佛祖未曾看见。”

“我们都看见了。”

“你们不是佛祖。”

门外顿时又乱作一团。

青律抱着青玉笛站在后面,笛尾那个“SC”随着日光微微一晃;

疏翠则紧张地摩挲着左腕红绳,几次想开口问,又被人声压了下去。

就连兑宫也来了人。

胭爻倚在廊柱边,雪白纱衣薄如月色,媚眼含笑,身上的甜香顺着门缝一阵阵飘进来。

萦丝低头绕着指尖银线,嘴里原本哼着小调,眼见着门内半天没动静,指尖丝线越绕越乱。

两年。

所有人原以为,玄极六微不过是出了一趟任务。

少则几日,多则数月,总归是要回来的。

谁也没有想到,他们这一走,院内的草木荣枯了两次,六宫檐角也实打实落过了两场冬雪。

两年里,六宫几乎翻遍了所有能够触及的地方。

乾宫一次次推演命数,艮宫循着地脉搜寻踪迹,巽宫更是不知放出了多少道探风术,追过山川,追过江河,也追过所有可能残留着他们气息的缝隙。

可那些人就像被什么东西从世间生生剪了出去。

命灯未灭。

卦象也始终没有彻底断绝。

所有迹象都证明,他们还活着。

可没有方位,没有回应,也没有任何人能够真正找到他们。

那种等待,比确认死亡更磨人。

死了,至少还有一个结果。

可他们分明活着,却像被隔在一个谁也碰不到的地方。

六宫只能守着几盏不肯熄灭的命灯,一天一天等下去。

如今,他们终于回来了。

可乾宫大门一闭,里面究竟是什么情形,外头没有一个人说得清。

传出来的消息零零碎碎。

有人说艮尘首尊是被抬进去的,至今昏迷不醒;

有人说他们从苗寨带回了极凶的蛊毒;

还有人说,玄极六微虽然一个不少地回来了,衣上却分明是带着两年前离院时的风尘。

消息传得太快。

还没等乾宫正式发话,整座易学院便已经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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