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乘抬起眼,眸光终于落定。
“必须是女性的心头血。”
迟慕声一愣:“女性?”
这两个字落下来,庙里的气息像是陡然又凝了一层。
不是忽然明白了什么。
而是有一条原本还散着的暗线,在这一瞬无声地拢了一下,像要往某个方向去,却还隔着最后一层纸,谁都没先戳破。
火堆里仅剩的那点红,轻轻缩了缩。
闻言,少挚终于缓缓抬眸,朝庙门外那片白得看不见底的浓雾望了一眼。
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唇边竟又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薄得几乎没有,更像是冷笑,冷得很。
“那就要看风无讳追出去的那个——”
他声音平平,尾音却压着一点说不出的寒意。
“能不能给我们带来点惊喜了。”
庙外,雾气无声翻涌了一下。
那一下极轻。
却像是白茫茫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蜕皮,正在褪壳,正在从旧的皮囊里,一点一点露出真正的影子。
…...
…...
同一时刻。
林子另一头,风无讳已经追疯了。
他耳边还轰着方才那句带着哭腔的“不是她,是我”,脚下踩过湿泥、碎石和烂叶,几乎是顺着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气息,一头撞进了林子深处。
树影扑面而来。
乱藤抽在肩臂上,垂下来的湿叶擦过他的脸,冰凉一片。
可他根本顾不上。
抬手便拨,侧身便撞,巽炁裹着身形,一掠就是数丈远。
雾却越来越浓。
起先还只是浮在林间,越往里追,越像有东西故意往他脸上扑。一层又一层,贴着眉骨、嘴角、脖颈往里钻,凉得像浸过死水的布。
那声音忽远忽近。
一会儿像在前头哭,抽抽噎噎,断断续续。
一会儿又像贴在他耳边喘,细得发抖,连牙关打颤的声儿都听得见。
风无讳牙关一咬,眼神彻底沉了下去。
“你他妈的!”
“我知道是你!戴面具的!”
他朝前喝了一声,声音撞进雾里,竟像被什么吞了一口,只荡出一层发闷的回音。
没人应。
只有那缕熟得不能再熟的气息,还在雾深处一闪一闪地晃着,像故意引他,又像下一瞬就要断掉。
风无讳脚下猛一蹬地,巽炁骤起,整个人几乎掠成一道虚影,顺着那缕气味,一头扎进山雾最深的地方。
“出来!”
他咬牙,巽炁从脚下卷起,掀得地上枯叶乱飞。
“你他妈的是不是见不得光!”
“你不就是龙乜三的孙女吗!”
“我找不到你,我也能找到龙乜三!”
“躲到哪儿,老子都盯死你!”
前方雾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
很轻。
轻得像是有人把哭声含在喉咙里,怕惊动什么,又实在憋不住。
风无讳猛地停住。
那哭声断断续续,像从四面八方传来。
“不对……”
“不是她……”
“怎么会是她……”
女孩的声音发着抖,一句一句碎在雾里。
“是不是我下错了……”
“是不是石回没放进去……”
“不,不可能……我养了这么多年,不可能错……”
风无讳眼神一沉。
这回,他确定了。
他缓缓侧过头,耳廓微微一动,终于捕住那一点细得几乎断掉的声息。
左前方。
三丈。
不。
也许更近。
风无讳没再出声,脚下一点,整个人悄无声息地掠了过去。
雾被他肩头撞开一线。
下一瞬。
前头一棵歪脖老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身形很瘦,肩膀微微发颤,脸上还戴着那张银制面具。
面具边缘沾了雾水,白森森的,在夜里泛着一点死气。
她低着头。
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他明明该看见我的。”
“他该认我的。”
“怎么会是那个女娃……”
“怎么会是她……”
风无讳冷笑一声,脚下一踏,巽炁骤起,几乎瞬间拦到她前方。
“看你还能跑到哪儿!”
蝮丫猛地抬起头。
那张银面具覆在她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红得吓人。
泪水一颗一颗往下滚。
但那双眼里,却没有半点活人的软弱,反倒像什么东西被逼到了绝路,连哭都带着一股阴森森的恨。
风无讳盯死她,咬牙道:“你给艮尘下了什么?”
蝮丫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雾里,一边发抖,一边往后退。
肩膀抖得厉害,像是哭得快要喘不上气,又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顶着她往外钻。
“不是她……”
“明明不该是她……”
“蛊要认的,应该是我……”
风无讳脸色微变。
他刚要再逼问,忽然看见蝮丫抬起手,慢慢摸上自己的面具。
那动作极慢。
慢得像不是在摘一张面具,而是在把自己的脸皮,一点一点从骨头上撕下来。
不知为什么,那一瞬,风无讳后颈猛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本能觉得不对,厉声喝道:“别动!”
可已经晚了。
面具被她一点一点摘下来。
雾气往两侧轻轻散开一线,像是连这山里的雾都在给她让路。
风无讳瞳孔骤然一缩。
那张脸,抬了起来。
月白的雾里,她眉眼清晰,鼻梁清晰,唇线也清晰。
那张脸,竟熟得叫人心口先是一松,下一瞬又猛地沉了下去。
是陆沐炎。
风无讳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断了一瞬。
不是像。
是一模一样。
那张脸太熟了,熟到他看清的第一眼,心里竟先本能地松了半口气,像真的以为陆沐炎不知怎么跑来了这里。
紧接着,一股更深、更寒的东西,顺着脊梁骨一点点爬了上来。
那两个字几乎是自己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沐炎?”
可话一出口,风无讳自己先起了一层恶寒。
不是认出同伴时该有的松气。
而像一个人半夜走在荒山野坟里,忽然看见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熟人,让人心口都跟着塌了一下。
那张“陆沐炎”的脸抬眼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泪,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她嘴唇轻轻动了动,可吐出来的,仍是蝮丫的声音。
清脆。
绝望。
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怨毒。
“为什么不是我?”
风无讳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
全身的血都像在这一刻凝住了。
他明明知道这是假的,明明知道陆沐炎还在庙里,可那张脸太真了。
真到他一瞬间竟不敢动,像只要他一动,眼前这个“陆沐炎”就会碎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