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句话说得轻。
可那双眼里,分明压着更久远的旧意。
那时,沙漠里那一局,他并非旁观。
是他应了软姐儿那一句“帮忙”。
化蛇以本相掠过荒沙,自高空掠下,将季春风叼入那片死地。
迟慕声只知道,有一只大鸟叼走了季春风。
却不知道那只鸟是谁。
更不会知道,如今日日缩小了身形、在众人眼皮子底下装作寻常小鸟乱蹦的化蛇,本体曾经张开双翼,遮过那一片沙漠的天光。
那时,季春风本来还剩一口气。
蜈公戴着帽子,蒙着脸,扮作荒漠里的训鹰人,把人“救”出来。
软姐儿,第一次出现。
她装作救人。
实则,又在那条将断未断的命上,补了最后一下。
然后,她往那身皮里充气,偏偏留一句“还有法子”,说只要找到柜格松的叶片,便能把这个被她扒了皮的季春风,从鬼门关前拉回来。
但那时候的迟慕声,看着胸腔一起一伏的季春风,自然信了。
他带着那一口救人的念头,往更深处去找。
再然后,就是遇见了陆沐炎,进了易学院。
雷祖归位,离祖入局,后头所有线,一条一条,全从那一刻往外长。
少挚知道。
自己不是被因果无辜卷进来的。
他亲手推过第一下。
他也曾以为,那只是自己局中的一枚落子。
为了族类。
为了那一笔压在人类与异族之间,怎么也算不清的旧债。
可到了今日,再看迟慕声从蜈公身上一点气味里,把那条线反闻回来,他才忽然明白。
那一口被他叼入沙漠的命,不止落在季春风身上。
也落在迟慕声身上、落在陆沐炎身上、落在易学院身上。
最后,也绕回了自己这里。
他以为自己设的是局。
可局落下去,便不再只听设局人的话。
众生共业如网。
你去拨它,它便也来牵你;
你以为自己在局外落子,回头一看,连神明,也早已站进局中了。
所谓因果,只讲因与果。
不因神人高低,便饶谁半分。
少挚垂下乌睫,鼻息里极轻地笑了一声。
长乘侧头看了他一眼。
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雨丝掠过两人衣角。
高处的夜比地面更冷。
长乘忽然低笑了声,像是顺着少挚这一声轻音,终于把那层埋得极深的旧因果彻底看明白了。
上一世,季氏一族借季春风,残害雷祖。”
“这一世,偏又是季春风,将雷祖养大。”
“雷祖又为救他,遇见小炎、再入易学院。”
“这因果绕了一世,藏过沙漠,藏过易学院,藏到如今,才终于露了线头。”
长乘说到这里,目光落到少挚侧脸上,饶有兴致。
“因果开始上身了。”
“西方帝尊,白帝少昊,怕么?”
少挚闻言,淡淡撇了他一眼。
“做了。”
“就是在等着这一刻呢。”
他说到这里,唇角甚至还极轻地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
“再说,相较于人类屠戮我族类,分秒不断…...我做的这点儿,实在连掉根毫毛都算不上。”
“倒是多谢蠃母司关心了。”
长乘听完,摇头失笑,神情像是在说“我算是看明白了”。
“人类有句谚语。”
“叫‘死鸭子嘴硬’。”
长乘笑着叹了口气:“得,原来游禽这毛病,是从您这位鸟王身上传下来的。”
“长乘拜服。”
少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下一瞬,金光一闪。
人已先一步回去了。
只剩长乘还站在树上,望着对面那扇没开灯的窗。
风雨吹过枝叶。
他唇边那点笑意,也慢慢淡了下去。
…...
…...
雨声又细了些。
屋里那盏鹅黄色的小灯还亮着,光落在桌边,照着几只空杯、几张写乱了的纸,还有几个人沉下去的呼吸。
陆沐炎原本还想在睡前再把昨晚梦到的那几句口诀看一遍。
可酒意、困意、雨声,一层一层压下来。
她想是这么想着,眼皮却慢慢垂了下去。
像是被什么很轻的水声,重新牵进了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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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她没站在泉眼边。
也没站在瀑布下。
她站在一个极高的地方。
高得像一低头,就能看见整片山脉在脚下起伏。
云层压得很低,灰白一片,贴着山脊慢慢流动。
远处的山像被水汽泡过,青黑、深绿、灰蓝,一层叠着一层,往看不见的尽头铺开。
风从很远的地方吹上来。
带着水味。
渐渐的,她看见三条河流,从山中流出。
一条细,一条急,一条暗。
它们先是各走各的,像三条冷白的线,穿过峡谷、林地和石壁。
然后,在山脚处慢慢汇成一条大河。
那条大河蜿蜒向西南,河身曲折,水面在阴云下泛着一点冷光,拖出长长的水脉。
再往前。
大河忽然断裂。
断在一处悬崖边。
水从那里坠下去,白雾腾起,轰鸣声隔着很远都压进胸口。
她心里明确知道。
那就是白水。
也是黄果树瀑布。
她站在高处看着,心里没有半点惊意,反倒安静得出奇。
也就在这时,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
没有再说很多话。
它只是在云层和水声之间,低低落下一个词。
“南八百里。”
停了一息。
声音又重复。
“柜山南,八百里。”
陆沐炎心口微微一动。
下一瞬,眼前景象便是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