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小勇缓缓开口:“大君并不是冲动易怒的人,你之所以如此动怒,难道是这次死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人?”
大君听完这话,目光闪躲,欲言又止。桑小勇看他这副神情,便已猜出了七八分,继续说道:“看来是被我猜中了。大君今日召我来,想必不是为了逞这匹夫之勇,是想请我帮你查明真相,对么?我提醒大君一句:愤怒只会让你失去智慧,傲慢只会让愿意帮你的人敬而远之。”
这一番话不急不缓,字字却都戳在大君心坎上。大君僵立当场,沉默了半晌,才放松下来,将那断刀又收入刀鞘,颓然坐回虎皮椅上,低声叹道:“你果然厉害。不止是身手了得,这看人心性的本事,也厉害得很。”
“我只是一个游侠,岂能与大君相比。” 桑小勇也随之坐下,语气缓和了几分,“大君能执掌皋落氏数十年,让部落安稳繁衍,这份本事,非常人能及。”
大君苦笑一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是我傲慢惯了,对下属呼来喝去惯了,方才若有得罪之处,还望桑公子莫怪。”
桑小勇道:“无妨。”
帐中一时静了下来,只有铜灯的灯花噼啪轻响,衬得四下越发沉寂。
半晌,大君才哑着嗓子开口:“实不相瞒,这次死的那批人中,有我的二儿子皋落赤牟,此刻他的尸体就停在外面。我这辈子子嗣不多,最看重的就是他。” 说到这里,大君眼中掠过一丝掩不住的痛色,“这孩子,骑射是族里一等一的好,更难得的是性子稳,懂盘算,还跟着中原商人学过周礼、识得汉字,能和中原人做买卖,换盐铁、换布帛。这样有勇有谋、又有胸怀的孩子若能继位,对皋落氏才是最好的。”
“大君看得长远。” 桑小勇颔首道,“草原的生计,离不了中原的物资支持。没有粮食,一遇草地干枯,大雪覆盖,牧民便熬不过冬天;没有食盐,人畜都要生病;没有铜铁工具,连毡帐都修不好,生火煮饭都是问题。有个懂中原、会通商的首领,确实再合适不过。”
“可咱们戎狄的规矩,你不知道,贤能的人未必能夺得大君之位。” 大君叹了口气,“君位传承,素来是兄终弟及,讲的是强者为尊,哪一次君位传承,都是腥风血雨,你死我活。”
桑小勇目光微凝:“大君的意思是,二公子之死,是争位的人下的手?”
“十有八九。” 大君沉声道,“我们出去打草谷,路线向来是临时定的,靠的就是来去如风,出其不意。就算遇上晋军,也总能凭借马快脱身,从没有过这么大的死伤。可这次偏偏在山道里中了埋伏,对方还是精锐弩士,箭箭要命 —— 这分明是有人走漏了路线,借晋国人的手,杀了赤牟!”
“大君觉得,谁最有嫌疑?”
“两个人。” 大君伸出两根手指,“一个是我的嫡长子皋落峯。这孩子勇悍是勇悍,可性子太烈,心胸窄,野心又大,素来不服他弟弟。赤牟得人心,他早就看不顺眼了。”
桑小勇问:“另外一个可疑的人呢?”
“另一个,是我的四弟皋落秃头。按部落旧规矩,我死之后的大君之位,就该轮到他。所以这两个人,都有杀赤牟的理由。”
桑小勇沉吟道:“可他们就算有心,也拿不出晋国的制式弩箭,更调不动晋国的精锐弩士。”
“所以才说他们里通外敌!” 大君一拳又砸在案上,“必定是其中一人,暗中勾结了晋国人,借刀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