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古老歌谣的余音尚在草尖萦绕,三骑马已沿着营地外缘的小径,缓缓往回而行。晨雾散尽,日头攀上东边山脊,将漫坡青草镀上一层灿灿金辉。桑小勇正回味着歌中况味,忽听得前方车声辘辘,夹杂着妇人的呵斥声与牛羊的鸣叫声,遥遥传了过来。
抬眼望去,只见小径那头转过来一队人马 —— 几辆牛车上摞着拆散的毡架、卷好的毛毡,还有锅灶皮囊诸般家什,堆得满满当当;车后赶着大群牛羊,七八条汉子前后奔走照拂,看模样竟是拔营北迁,举家而去。毡帐都已装车捆妥,瞧这光景,是一去再不回头了。
老牧民眯眼瞧了片刻,认出打头牵马的黑瘦汉子,轻咦一声,催马上前:“狗子兄弟,怎的收拾起家当?这是要往哪里去?”
那汉子约莫四旬年纪,满脸风霜,眉眼间压着一团郁气,听见招呼,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哼!投靠潞氏去。”
老牧民吃了一惊,压低声音道:“狗子兄弟,你莫不是说气话?那潞氏与咱们大君素来不睦,况且此番盟主大选,咱们大君视他为头一号对手,你这一去,岂不惹恼了大君?”
话音未落,车旁一个正往牛背上捆皮袋的妇人猛地直起腰来。她面皮黧黑,两颊被风霜冻出两团暗红,眉眼却生得周正,只是被岁月磨得粗粝。她将皮袋往车上一摔,厉声斥道:“惹恼他又怎样?老娘就是要惹恼他!就他那任人唯亲的模样,也配做大君?还想做部落盟主?做他的春秋大梦!”
桑小勇在旁听得分明,见这妇人额上虽刻着风霜纹路,眼神却亮,中气十足,便拱手笑道:“怎么?这位大娘,听您话音,好似对大君颇有不满?”
“大娘” 二字出口,那妇人勃然变色,手腕一翻,一条马鞭 “啪” 地抽了过来!桑小勇眼疾身快,在马上微微侧身,马鞭擦着衣袖掠过,带起一阵劲风 —— 若是躲得慢些,身上少不得一道血印。
那妇人收住鞭子,怒目圆睁,啐道:“呸,你小子胡叫什么?亏你还是中原来的,竟这般不懂礼数,周礼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老娘才三十五岁,你管谁叫大嫂?”
桑小勇连忙在马上拱手赔笑:“是在下失言了。姐姐容光焕发,身段爽朗,是在下眼拙,这厢给姐姐赔罪了。”
几句恭维话说得那妇人一愣,绷着的脸险些绷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气却消了大半,也不搭话,扭头赶羊去了。
那狗子望着妻儿的背影,沉沉叹了口气。老牧民趁机问道:“狗子兄弟,好端端的,怎么说走就走?”
狗子脸上的肌肉抽了抽,哑着嗓子道:“唉,别提了。我本有五个儿子。每次出去打草谷,大君就派我们这种旁支外系去最凶险、又没油水的地方;他的子侄们,却总去防守薄弱、钱粮丰足的去处。”
他喉头滚动,声音发颤:“去年一年,便折了两个儿子。半个月前,老大随队去晋国打草谷,归途中…… 也被晋人一箭射死了。如今就剩个痴傻的老三,还有年幼的老五。再留在皋落氏,我老狗这条根,怕是要断了。”
说罢,这个在马背上滚了半辈子的黑瘦汉子,眼眶通红,眼泪吧嗒吧嗒砸在脚下的尘土里。
桑小勇默然无语。想起昨夜篝火旁,皋落峯意气风发,说什么 “抢来的粮食分给卖命的部落”,原来这 “卖命” 二字底下,压的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盟主之位争来抢去,到头来都是拿旁人的性命填,实在是令人唏嘘。
老牧民听得面皮发紧 —— 他的二儿子随大君幼子皋落赤牟去了晋国,至今杳无音信。唇上花白的胡子微微抖了几抖,终究只化作一声长叹,低声劝道:“狗子兄弟,节哀。”
话音未落,狗子媳妇猛地回头,高声喝道:“还磨蹭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好哭的!死了的便死了,大不了老娘再给你生两个!快走,再不走天黑了,狼出来了,不好赶路!”
狗子抹了把脸,不再多言,对着老牧民郑重施了个礼,牵马便走。
桑小勇转过头,却见那小牧民不知何时已下了小灰马,正和一个孩童抱在一处。那孩童约莫八九岁,穿一身粗布袍子,眉眼像极了狗子,正是他的孙儿,小名狗娃,与小牧民自小一处放羊,最是要好。两个孩童早已哭成了泪人。
只听小牧民抽噎着问:“小狗娃,我们…… 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啊?”
小狗娃抹了把眼泪,声音却出奇地平静:“也许三五年,也许…… 一辈子也见不着了。”
小牧民哭得更凶:“可是你是我兄弟,我会想你的!我想天天见你!”
小狗娃却一脸认真地摇了摇头:“不,咱们最好别轻易见面了。我们去投靠的是潞氏,潞氏与皋落氏素来不对付。我怕…… 下次见面,咱们是在战场上。”
“不 ——” 小牧民如遭雷击,腿一软便跪倒在草地上,哭道,“我们是兄弟,又不是仇人,为何要在战场上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