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还没来得及细细回想这段影像，便发现场景又开始了剧变——但这过程的细节他却记得异常清楚。

在他的视野中，郝仁在一瞬间回到了家，然后又在一瞬间躺上了自家的床。灯光熄灭，郝仁的父亲关上卧室的房门，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了自己的卧室——那时他的父母还在人世。

郝仁的父母和郝仁的关系似乎并没有一般家庭那么亲密。他的父亲是个脑回路很清奇的普通打工人，郝仁小阁楼如此奇怪的设计就是拜他所赐。父亲不怎么督促郝仁学习，也很少有过什么亲近儿子的行为，只是非常平淡地和他相处，偶尔和他聊聊天，讲一些陈年旧事；而郝仁的母亲则更没有什么值得说的特点，以月牙如此丰富的词库也没能想到一个能概括她的词语，或许大多数人类都是这样。

但月牙觉得，这个家庭还算温馨，至少它足够和平，没有灾难和决裂侵袭。

他看到郝仁在上课时用剪刀偷偷摸摸地剪下前排非主流少年的头发末梢，在课堂上和同桌激烈地探讨着动画中的某一位角色实力如何，在自修课上呼呼大睡，鼾声吵得后排的女生卷起练习簿往他头上敲了好几下。

在月牙这个星际时代的居民看来，郝仁所处的这间教室有着代行者中古时期的建筑风格，理应是在人来人往的客流旁扮演着博物馆展品的身份——它应该是庄严的，而不是活泼的，应该是非凡的，而不是平凡的。

但这间教室和它内部的环境只是展示，没有其他多余的操作，向月牙展示着那个时代生活的一角，大量的平淡中夹杂着些许苦痛和玩笑。

在代行者人看来，地表文明初期的时代是很美的——和星际时代的未知之美不同，那是一种已知的美，是人类走出摇篮前的最后一次小憩。

不知为何，月牙渐渐不再纠结那些萦绕在脑中的问题，他只是继续体验，想看看这个故事的全貌。

时间又一次加快，这次几乎是以半分钟一年的速度在推进着——郝仁依次上了初中，高中和大学，这三所学校都不是什么重点学校，如果在他所处的国度排名，绝对是排不到前25%的。

这在月牙的意料之中，毕竟看郝仁平日里的表现和在考场上抓耳挠腮的样子，他就对郝仁能考上重点学校这件事不抱什么希望了。

飞动的影像快速略过了郝仁大学及之后的日子，这段时间里，月牙只记得郝仁父母的离世——父母对他来说是个陌生的概念，他是代行者生产线上制造的人类，从出生开始就没有父母照顾，基地里的代行者前辈把他养到14岁，他在基地里结交了许多人类朋友，之后便离开基地去了天顶座中学。

郝仁似乎对自己父母的离去有一种难以置信的平静。在他父母离去的最初一段时间，月牙还能从他的身上感受到那种沉重的痛苦，但这只持续了短短数周，郝仁并没有经历撕心裂肺或是放声大哭的过程，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带着淡淡的痛感回到属于他自己的生活中去了。

一个普通人，和父母有着不近不远的关系，在父母离去之后经历了不长不短的痛苦，这就是月牙对郝仁家庭关系的直观感受。

在这之后，月牙竟又能从郝仁的身上感觉到一丝早在郝仁小学结束就已经丧失得差不多的上进心了，虽然只是一点点。

在极速转变的场景中感慨良久后，月牙定睛一看，自己终于到了郝仁遇见狼圣人刘莉莉的那个时点。

但这次，面对那些和代行者史书记载严重不符的场景，月牙的心中却没有多少惊讶，在与郝仁视角重合的观察中，他似乎开始明白了郝林所说的“时间能塑造审查官”是什么意思了。

郝仁留下莉莉作为房客并不是因为他有什么过人的见解，单纯就是莉莉比较二，以及郝仁想要一个能保护自己的强力队友；薇薇安住在郝仁家也单纯就是因为没钱，而郝仁家里房租很便宜，根本不是折服于他强大的气魄。

郝仁在伊扎克斯面前惊魂未定，在梦位面旅途之初险些被狼群吃掉，在猎魔人的袭击中灰头土脸，险些没保住和自己一同遭殃的异类——月牙估摸着如果自己去应对这些情况，大概率表现得和他差不多。

而郝仁后续的几次任务则娴熟很多——在霍尔莱塔炮轰长子，在泡囊空间运出残骸，在地球和塔纳古斯的交界处消灭怒灵，在地球深海捕获脑怪，这期间郝仁的办事能力突飞猛进，系统里那些密密麻麻的课程和撰写的工作报告没有辜负他。

一个刚刚熟练工作不久的菜鸟审查官，拖着自己并不聪明的大脑和有限的情报，解决了许多迫在眉睫的问题。

后面的事件就基本贴合代行者的史料了。郝仁彻底熟悉了审查官的工作，在卓姆星的探索后，一切行为都变得专业起来。一方面，郝仁依然在地球日常逛街遛弯，另外一方面，他也是那个异界的太阳王，那个诸多文明眼中的神使和英雄——操作这团光影的系统自然也明白这段不是重点，很快便引导月牙跳过了这些“剧情”。

随后，月牙的视角回到了郝仁那栋小阁楼中的客厅。

暖黄的灯光照耀在客厅中的一切事物上，电视机中播报着数据终端跨宇宙转播的艾瑞姆歌剧节目——那似乎是消灭疯嚣很多年后，地球上的一个春节，那时艾瑞姆已经摆脱了资源匮乏和负容错的世界，在丰饶的豆豆星上开启了新生活。

春节，代行者两万年前的人类曾有过类似的节日，名为创生节。当时的远古人类在这天摆上宴席，招待宾客，感谢创造自己的女神莉亚，庆祝人类文明的昌盛。

随着代行者文明走向星空，由于引力大小导致的时间差异，以及超光速通讯在当时还不算廉价，这个节日也在日益激进的星际大开拓中被彻底雪藏。

郝仁和薇薇安此时刚刚吃完年夜饭，正坐在沙发上认真地嗑瓜子；狼圣人莉莉还在桌上举爪搜刮着年夜饭剩余的碎片；位面游历者伊扎克斯已经在木凳上摊开了日报；铸环者伊丽莎白在他背上研究拆卸着微波炉；海妖女王南宫五月和猎魔人圣人南宫三八更是直接和莉莉开启了餐盘抢夺战。

众人似乎在每个微小的时间段什么都没做，但纵观整个历史进程，他们却完成了一个又一个庞大且困难的任务。

“疯嚣灭亡之后第25年，现实之墙加固，梦位面完全成为一个独立的宇宙。审查官郝仁在塔纳古斯星开启传送门，引导安卡特罗家族返回故乡，并彻底清理了地表的长子尸体。

“四百年之后，借助人造人技术，塔纳古斯的人口规模达到七千万人，已经基本重拾了过去失落的科技树，开始向星际时代初期过渡。

“疯嚣毁灭之后第78年，代行者文明进入星际时代初期，光速飞船技术被攻克，大量代行者向着x星团之外进发。

“四百年之后，代行者成为准星系外文明，研发跨星系折跃技术成功，航行至多个恒星系并建立了开发地。

“疯嚣毁灭之后第154年，霍尔莱塔文明进入星际时代初期，魔导飞船大量制造，几乎用光了三颗月亮地表储存的所有魔能物质。

“四百年之后，霍尔莱塔成为准星系外文明，生态魔术球飘满了整个梦位面，奥芙拉元帅成为霍尔莱塔跨星系神经网络的最初管理者。

“贝琪女士似乎是在漫长的人生中第一次感到生活是一件多么无趣的事情。不知是出于对那位古代种将军的仰慕，或是别的什么感情，她选择放弃自己现实中的身体，以数据态进入神经网络，成为了神经网络的第一位合法公民，而且是第一位有神性的合法公民。”

月牙突然从气势宏大的景象中回过神来，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恢复了原来的视角。

扁平的长方体重新化为流动的光影，四散流淌回到了墙壁中。月牙扭头看向走廊的尽头，此时那个原来深不可测的尽头已经变为了一道和他刚来时一样的大门。

月牙轻轻走了过去，伸出双手，推开了那扇神秘的大门。

不出他所料，郝林果然站在廊道尽头。他用期待的眼神望向月牙，眼中对待敌人的凶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对普通人朴素的友善。

“怎么样，想好了吗？”

“历程我明白了，但是……不可替代性呢？”

月牙特地用了这么一个文绉绉的词汇。他的意思很明确，现在他不再觉得自己配不上审查官的位子了——但问题是，倘若大多数人都能通过时间的淬炼成为审查官，那为什么偏偏选择自己呢？

“不可替代？审查官不过是帝国的基层干部，当然不是不可替代的。

“首先，我们找上你，与其说是给你莫大的恩赐，倒不如说是向你询问是否要承担一项重大的责任，而部门福利不过是对应这份责任的权利罢了。

“你能成为真正的长生种，但也要为文明的事务无限期地工作；你能见证文明所有的美好和邪恶，获得超越他人的知识和智慧，但也会不断被难题所困扰，和凡人遇不到的威胁永无止境地搏斗；你能获得美满的家庭，无数的好友，但也要接受概率之下一切个体都将意外死去的事实——或许你现在会觉得审查官的权利大于义务，但当你真正跨越了足够长的时间，你就会明白，一切都会平衡的。

“其次，从帝国的角度来看，这只是一份很普通的职业，选人标准很宽泛，而且在原则上并不见得比那些星舰上的船员和太空生态球里的研究员要高端。

“如果你是个地表文明的普通人，那它的层次确实要比一般工作高出不少，但在如今，你也是规则运行下的一员，不用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而且，你不想知道袭击你的家伙到底是些什么鬼东西吗？不想带着你妹妹在接下来的几百年多浪几个星系甚至宇宙吗？不想在自己心智还年轻的时候做一些长生种都没有机会体验的事情吗？”

月牙必须得承认，郝仁的画饼能力确实已经到了阳谋的程度，而且说得句句在理。

他再次仔细确认，确认自己的选择会给妹妹月弦带来好处，确认自己已经做好了踏入新生活的准备，确认自己的心态确实能支撑得住和那些奇怪的敌人再展开无数次搏斗。

最后，他终于做出了决定。

“好，我答应你们。”

档案长廊在一瞬间如蒸发般消失，仓库中苍白的冰冷廊道再度映入眼帘，郝林轻轻拍了拍月牙的肩膀，露出一个久违的笑容。

“那就欢迎你的加入了，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