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二十块钱在一瞬间只剩下七块左右，是老太太用手伸进火里拿出来的，为此她的指甲完全成了黑的，像是涂上了一层夜。

倒不如不去救。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吓傻了，又或许只有张右安是被吓到的，其他人确实是傻了。

等到老太太已经将钱拿在手里后，那些人才反应过来，各个都过来做最后的抢救。

钱被拿走了，老太太被搀扶着进了屋里，肖兰将棍子扔了，热闹的场景在一把火里烧成灰烬。只有张右安一个人还站在原地，锅屋里空荡荡的，连柴火的余温也散尽了。

那天没有人去管张右安，所有人都把他扔在那里，像是真的相信他去找他同学了。每一个吃完饭便抹嘴跑路的人都装作看不到他的样子，虽然他们会用怜惜的眼神看着他。

不过他也能看出对方眼神里别的东西，比如对孩子的厌恶，对他行为的厌恶，对他的厌恶！

张右安并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他知道那一定不是原谅，因为他好像自己也无法原谅自己了。也许他在等肖兰的棍棒落下来，落在他的身上，用可以体验到的疼痛来麻痹心中的恐慌。

他暗暗发誓：“我一定不会掉眼泪。”

然而他的誓言就是用眼泪构成的，因为最终的处罚并没有颁发给他自己。

他站了很久很久，他不知道屋里的情况如何，不知道为什么肖兰还不出来，也不知道老太太为什么不把他带进屋里。紧接着，他想要挪动一下，可是腿部的麻木宛若人生的钉子，他的羞耻就被钉在这里，他哪里也去不了。

张右安渴望得到救赎。

将要日落的时候，左右走动的邻居来到老太太家，他们明明腰已经弯了，也要把马扎背在背上，一步步往屋里去。

看到在门口站着的张右安，他们有些好奇，问他在做什么。

张右安没有回话，显得有些没有礼貌，其实他害怕委屈，害怕自己又掉眼泪。这可太丢人了。

最终是在外人的帮助下，张右安终于被肖兰带进屋里。兴许这些在屋里坐着吸烟的老人就是肖兰口中的社会，他们原谅了张右安，也让张右安得以有些底气离开他的耻辱柱。

然而张右安从来没有问过老太太是否原谅了他，在他的眼中，那张苍老的脸上始终带着笑，被岁月画上去的一样，只是有些暗沉了，像是被火烧过的。

自那之后，张右安的学习生涯越来越看不到边，也因此离家越来越远。偶尔短暂的回家时间里，他几乎都在做老太太完全不懂的事情，一口一个学来的词汇，多是英语，当然也有日语。

老太太不兴听日语，甚至有些生气，估计是因为她的小儿子。张右安其实也不怎么会说。

就这样，张右安不再觉得老太太家有什么值得他奔赴的理由，有些时候一吃完饭，他就迫切想要回家，虽然他在家的时候也确实想过要去老太太家。

然而其中的含义并不一样，他之所以会去老太太家，是因为他没有别的地方去了。

。。。。。。

我没有想过张右安还有这样的经历，毕竟他从未往外说过，估计他也羞于提及此事。往往越年少时，越容易偏离正轨，也愈发趋向于罪恶，即使他很胆小。

而且我猜测肖兰就是这般惯着张右安的，虽然她确实想要打他一顿，甚至不把他看作自己的孩子，不把他当人，从而无数次棍棒起落。

可那二十块钱她到底是烧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