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琪从养心殿出来，膝盖还隐隐发麻。他在宫道上站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回府，转头往长春宫去了。

海兰正在窗前坐着，手里拿了一串佛珠慢慢地捻。见他进来，抬起眼看了看他的脸色，便知道出了事。

“挨训了？”海兰放下佛珠。

永琪跪了下去，垂着头：“额娘，儿子今日在养心殿顶撞了皇阿玛，惹他动了怒。大哥替儿子求了情，免了罚跪，可儿子瞧着皇阿玛的气还没消透。”

海兰没有立刻说话。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说说，怎么顶撞的？”

永琪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说到田芸儿告到御前，说到皇阿玛质问他为何不碰田芸儿，说到自己一时冲动拿大哥说事，越说声音越低。

海兰听了这话，心里又酸又暖。酸的是儿子长大了，心里装的不再只是额娘了；暖的是他没白疼一场，知道疼媳妇，是个有担当的。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叹了口气：“起来吧。跪着做什么，地上凉。”

永琪站了起来，海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

“你有这份心，额娘很欣慰。”海兰的声音柔了些，可下一句便转了正色，“可是永琪，你得明白一个道理。咱们这个朝代，男子三妻四妾才是常态。你是阿哥，后院里不可能只有一个福晋。”

永琪张了张嘴，海兰抬手止住了他：“你听额娘说完。你如今府里只有田芸儿一个侍妾格格，已经算是少的了。等你皇阿玛秀女大选，怎么着都要给你选四五个格格进府。这不是你愿不愿意的事，这是皇命，是规矩。”

永琪低下头，攥了攥拳。

海兰看着他的样子，语气缓了缓：“额娘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你得想想，你不痛快，福晋心里就不难受吗？她刚嫁进来，正是最需要你护着的时候。你若因为这些事跟她生分了，那才是真让她受委屈。”

永琪抬起头，眼中有些复杂。

海兰继续道：“今晚回去，先去跟福晋把话说开。别让她从旁人口中听到养心殿的事，再添油加醋传到她耳朵里，她该多想了。然后——”她顿了顿，“去田格格屋里，跟她圆房。”

永琪皱了皱眉：“额娘……”

“听我说完。”海兰按住他的手，“额娘知道你不喜欢田芸儿。可你想想，她进府这些日子，你一直冷着她，外头人怎么看？皇阿玛怎么看？今日皇阿玛已经问到你脸上了，你若再不去，下一步皇阿玛就要亲自过问你的后院了。到了那个地步，不光你为难，福晋也难做。”

永琪沉默了好一会儿。

海兰又道：“况且田芸儿到底是你府里的格格。你给她个孩子，她在府里就有了依靠，往后也不会再闹出这些事来。她安分了，福晋也省心。你若是实在不喜欢她，等秀女进了府，新人老人一起立规矩，到时候该怎么着便怎么着。可眼下这一关，你得先过了。”

永琪终于点了头，声音有些闷：“儿子明白了。”

海兰拍了拍他的手背：“明白就好。去吧，回去好好跟福晋说。她是个明白人，不会不体谅你的。”

永琪站起身，深深行了一礼：“多谢额娘。”

出了长春宫，天已经擦黑了。永琪上了马，一路回了阿哥府。

正院里，倾容正坐在灯下做针线。见他回来，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四爷回来了？”她打量着他的脸色，见他眉头微锁，便知道他今日进宫不太顺当。

“怎么了？”倾容轻声问。

永琪拉着她坐下，把养心殿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没有隐瞒，也没有添油加醋。说到自己拿大哥说事、惹皇阿玛动了怒，倾容的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四爷怎么这么愣？”倾容又急又心疼，“拿大哥说事，不是往皇阿玛心口上戳吗？”

永琪叹了口气：“我知道错了。皇阿玛训我的时候，我一时冲动就说了出来。现在想想，也后悔得很。”

倾容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看着永琪，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四爷，皇阿玛让你去田格格屋里？”

永琪点了点头，顿了顿，又低声道：“额娘说……让我跟她圆房。”

倾容低下头，攥了攥手里的帕子。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笑了笑：“那四爷去吧。田格格这些日子也不容易，四爷去给她个面子，往后府里也好相处。”

永琪看着她，心里一紧：“你……不生气？”

倾容摇了摇头：“生气归生气，可道理我明白。四爷是阿哥，后院里不可能只有我一个人的。只要四爷心里有我，旁的事，我都能体谅。”

永琪握住她的手，声音很轻：“倾容，谢谢你。”

倾容笑了笑，推了他一把：“快去吧，别太晚了。”

永琪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倾容坐在灯下，朝他摆了摆手，脸上是笑着的。可永琪分明看见，她眼角的泪光在灯下一闪。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田芸儿的院子灯亮着。她见永琪来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满脸惊喜地迎上来：“四爷！四爷怎么来了？”

永琪“嗯”了一声：“来坐坐。”

田芸儿赶紧让人上茶、上点心，忙前忙后。永琪在榻边坐下，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田芸儿凑到他身边，声音又轻又软：“四爷，妾身还以为四爷再也不会来了呢。”

永琪放下茶盏，看着她，语气淡淡的：“田格格，今儿个本阿哥留在你这儿，是给你体面。往后在府里，安分守己，别再做那些有的没的。”

田芸儿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妾身明白。妾身往后一定安分。”

她说着，凑近了些，手指轻轻搭上永琪的袖口。永琪看着她，心里想起海兰的话，到底还是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帐子落下的时候，田芸儿的心跳得厉害。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永琪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公事公办的意味，可田芸儿不在意。她满心满眼只想着——只要圆了房，只要生下孩子，她在府里就有了根基。

事毕，永琪翻身睡下，背对着她。田芸儿躺在他身侧，等他的呼吸平稳了，才悄悄坐起身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纸包。那是前几日从永寿宫带回来的，炩嫔娘娘说了，这药是助孕的，药性极猛，只要服下，十有八九能怀上。田芸儿盯着那个纸包，手指微微发颤。她想起炩嫔递给她时的神情——似笑非笑，语气轻飘飘的：“这可是好东西，本宫费了不少功夫才弄到的。你且收好了，等四阿哥去你屋里那日，服下便是。”

她当时问过一句：“这药……可有什么不妥？”

炩嫔笑了笑：“能有什么不妥？不过是助孕的方子，顶多多几分热性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