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福宫的热闹散尽,各宫的灯火一盏一盏地暗了下去。
高曦月和海兰各自回了宫,如懿也卸下了疲惫,容佩伺候她净了手,换下吉服,却见如懿没有要安置的意思,只静静地坐在翊坤宫外头的躺椅上。夜风微凉,天边一弯新月挂在飞檐翘角之上,洒下淡淡的清辉。
容佩等了约莫一刻钟,见如懿仍没有起身的意思,便取了件薄氅轻轻披在她肩上,低声劝道:“娘娘,夜深了,您什么时候安置?”
如懿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沉沉的宫檐影子上,想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先不安置。陪本宫去瞧瞧姑母吧。”
容佩愣了一下。太后——如懿的姑母,乌拉那拉氏,慈宁宫太后。当年如懿能嫁给弘历做嫡福晋,姑母在背后出了不少力。这些年太后身子一直不大好,在慈宁宫静养,平日不大见人。今日永曦大婚,太后身子不适没有出席,如懿心里一直记挂着。
“娘娘,这时候去?慈宁宫只怕已经落钥了。”容佩有些犹豫。
如懿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语气淡淡的:“无妨,姑母会给本宫开门的。”
容佩见劝不住,便不再多言,只吩咐小太监提了灯笼,又备了一食盒的点心,跟着如懿出了翊坤宫。
夜色中的紫禁城与白日里截然不同。长长的宫道空无一人,两侧的宫墙在月光下投出巨大的阴影,脚步声回荡在甬道里,显得格外清晰。走到慈宁宫门口,果然已经落了钥。容佩上前叩了叩门,里头守门的太监听说是皇后娘娘来了,连忙开了侧门,又飞奔进去通传。
没等多久,太后身边的贴身嬷嬷绣夏便迎了出来,屈膝行礼:“皇后娘娘万福,太后娘娘还没歇下,请您进去呢。”
如懿点了点头,跟着绣夏往里走。进了正殿,一股浓浓的药味扑面而来。太后正靠在一张榻上,身上搭着条灰鼠皮的薄毯,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她比前些年苍老了许多,头发几乎全白了,面色蜡黄,一看便是久病之相。
如懿心里一紧,快步走到榻边,屈膝行了个大礼:“儿臣给姑母请安。”
太后抬了抬手,咳嗽了两声才道:“坐吧。今儿办喜事,折腾了一天,怎么不在宫里歇着,倒跑我这儿来了?”
如懿在榻边的锦凳上坐下,轻声道:“前头热闹散了,想起姑母今日没去,儿臣心里记挂,便来看看。姑母身子可好些了?”
太后摆了摆手:“老毛病了,好不好的,也就这样。”她抿了口茶,忽然道,“今日是永曦和瑶儿的好日子。好啊,曦月那孩子是个爽利的,瑶儿交给她,你妹妹也算放心了。”
如懿点了点头。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太后忽然问:“皇后今日来,不光是看我这个老婆子吧?”
如懿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太后苍老的面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姑母,皇上今日在席间封了曦月做皇贵妃。”
太后的手顿了一下。
“本朝没有皇后健在封皇贵妃的先例。”如懿继续道,“皇上这是怕乌拉那拉氏势大,抬个人出来制衡儿臣。”
太后缓缓放下茶杯,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杯沿,半晌才道:“你怎么想?”
“曦月是儿臣的人。皇上抬她,本意是制衡儿臣。可曦月不会害儿臣,她只会帮儿臣。所以这个皇贵妃,儿臣让她接了。”
太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才道:“你心里有数就好。我只提醒你一句——皇上越老,心思越重。你要护的人越多,皇上就越觉得你势大。今日是曦月,明日就可能是海兰,是璟兕,是永璂。”
如懿没有说话。
太后忽然笑了,那张苍老的脸上露出一点慈和:“不过你也不用太怕。你是皇后,只要不犯大错,皇上动不了你。顶多,就是给你添堵罢了。”
如懿也笑了:“姑母说得是。”
她顿了顿,又道:“姑母,儿臣听说寿康宫那边,今日也没去。”
太后神色淡淡的:“她自然不会去。我这个老婆子在慈宁宫病着,她若是去了永福宫喝喜酒,旁人会怎么说?钮钴禄氏最重体面,这种落人话柄的事,她不会做。”
如懿点了点头。两位太后之间这些年一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慈宁宫太后是嫡母,寿康宫太后是养母,名分上嫡母为尊,可钮钴禄氏是皇上的养母,情分上又近了一层。但凡宫中大事,一个不去,另一个也便称病不出。
“她不去也好。”太后闭上眼,捻着佛珠,“别让这些前朝的弯弯绕绕扰了喜气。”
如懿应了一声,起身替太后掖了掖毯子,又叮嘱绣夏夜里多留心太后的药,这才出了慈宁宫。
回去的路上,夜风比来时更凉了些。容佩提着灯笼走在前头,低声道:“娘娘,太后娘娘看着精神不大好。”
如懿望着前头长长的宫道,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忽然道:“容佩,你说皇上今日封曦月,是不是也存了让她跟本宫离心的意思?”
容佩脚步一顿,小声道:“奴婢不敢妄议皇上。”
如懿轻轻叹了口气:“他不止要制衡本宫,还想试试曦月会不会变。皇贵妃的位子给出去,若曦月从此跟本宫疏远了,他这一箭双雕便成了。”
容佩低声道:“皇贵妃娘娘不是那样的人。”
如懿看了她一眼,容佩立刻意识到自己改了口,低头道:“奴婢失言。”
如懿没有怪她,只轻轻道:“你说得对,她不是那样的人。可皇上不知道。”
夜色沉沉,宫道两侧的宫墙高耸如崖。如懿的身影被灯笼拉得很长,一步一步地走进了翊坤宫的宫门。
同一时刻,永寿宫后头的小角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田芸儿裹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低着头快步闪了进去。王蟾提着灯笼等在门后,见她来了,也不多话,只朝里努了努嘴:“主子等着呢。”
田芸儿进了内殿,炩嫔正歪在榻上逗永琰玩。见她来了,挥了挥手让乳母把永琰抱下去,才抬了抬眼皮:“这么晚来,可是有什么事?”
田芸儿跪了下去,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奴婢给炩嫔娘娘请安。今日席间,皇上开了口,将奴婢指给四阿哥做侍妾。奴婢……奴婢是来谢娘娘的。”
炩嫔笑了笑:“起来吧。本宫瞧着你顺眼,自然要帮你一把。”
田芸儿站起身来,却没有退下,犹豫了片刻才低声道:“娘娘,奴婢的娘田姥姥前些日子没了。奴婢的兄弟田俊,去年在战场上也没了。奴婢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
炩嫔神色微动,身子往前倾了倾:“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田芸儿的声音发颤,“奴婢在四阿哥府上,连给娘烧张纸都不能。奴婢如今只有娘娘了。娘娘对奴婢有知遇之恩,奴婢无以为报,以后娘娘让奴婢做什么,奴婢都答应。”
炩嫔沉默了片刻,伸手将她拉到榻边坐下,语气柔和了几分:“好孩子,难为你了。你娘没了,兄弟也没了,往后本宫便是你的依靠。”
她压低声音道:“本宫也不要你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本宫只问你一句——你想不想在四阿哥府上站稳脚跟?”
田芸儿点了点头。
炩嫔的声音更低了:“四阿哥如今还没有嫡福晋,你既然已经是他的人了,就要抢在嫡福晋进门之前,生下长子。有了儿子,你在四阿哥府上就有了根基。往后不管谁嫁进来做嫡福晋,都越不过你去。”
田芸儿咬了咬唇,低声道:“奴婢明白了。”
炩嫔拍了拍她的手:“明白就好。你回去吧,往后有什么事,让王蟾给你递信。本宫会替你在皇上面前多留意的。”
田芸儿深深福了一礼,转身从角门悄悄走了。夜色里,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巷深处。春蝉从外头进来,低声道:“主子,她走了。”
炩嫔靠在榻上,唇角微微勾起:“倒是个可用之人。田姥姥死了,田俊也死了,她如今无依无靠,只能靠本宫。本宫让她在四阿哥身边站稳脚跟,生下长子——等嫡福晋进门,这府里便有的热闹了。”
春蝉正要回话,却见炩嫔摆了摆手:“先下去吧,本宫乏了。”
春蝉会意,退了出去,顺手将殿门掩上。炩嫔起身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卸下钗环,又换了件水红色的寝衣,松松挽了个髻。她没有唤人进来伺候,只自己坐在灯下,像是在等什么人。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后窗传来三声轻叩。炩嫔起身推开窗,一个身影利落地翻了进来,落地无声,正是进忠。
“今儿怎么来得这样晚?”炩嫔睨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
进忠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凑上来搂住她的腰,低声道:“皇上今晚翻了颖妃的牌子,储秀宫那边不用我当值,这才得空溜出来。路上又避了好几拨巡夜的,耽误了些时候。”
炩嫔挣了一下没挣开,便由着他去了,只压着声音道:“你仔细些,今夜永琰在偏殿睡着,别惊动了乳母。”
进忠嘿嘿一笑,手已经探进她的衣襟里:“小主放心,奴才省得。”
两人在灯下缠磨了一会儿,炩嫔才推开他,理了理鬓发,正色道:“你来得正好,我有事问你。今日席上,皇上怎么就这么痛快答应了颖妃?四公主的事,你在养心殿当差,没听见什么风声?”
进忠在榻边坐下,翘起二郎腿,压低了声音道:“这事说来也巧。原本皇上没打算松口,可颖妃娘娘那日说得句句在理——说小主位份低,又忙着照顾十一阿哥,难免对公主疏于照管。皇上最重子嗣,一听公主养得瘦弱,心里就活动了。”
他顿了顿,又道:“更要紧的是,颖妃背后是蒙古四十九部。皇上这些年对蒙古那边一向优容,凡事都让着三分。颖妃开口要个公主养,皇上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再说了,年初钦天监递了话,说颖妃今年犯太岁,需得八字相合的公主养在膝下才能化解。皇上最信这个,自然满口应承。”
炩嫔冷笑一声:“又是天象,又是蒙古,颖妃倒是会挑时候。当着满殿宾客的面提出来,我连个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进忠凑过来捏了捏她的手:“小主别恼。四公主给了颖妃,未必是坏事。颖妃膝下只有一个公主,多养一个公主,精力总要分些过去。小主正好腾出手来,专心照顾永琰阿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