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联盟第一餐馆叫“比尔斯”。

这名字是秦夕让人挂上去的。不算大，一整层旧商铺改出来的，门口摆着一块从哪个酒店废墟里扒下来的铜招牌，字歪得很有水平。里面的灯倒是多，几串旧电线吊着白灯泡，照得满屋都是亮堂堂的暖色。每隔几步就摆一张圆桌，塑料凳和木椅混着，平时谁都能来。有肉的晚上，这里就跟过节一样。

陈树伊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巷子里的风没了，只剩饭味。陈潇潇从她怀里挣下去，要自己走。她抓紧他的小手，绕过两处积水，朝餐馆后头那间单独隔出来的雅间走。还没进去，就听见黄垧在笑。黄垧笑得很响，像要把那扇门掀开。

“树伊！来来来，这边！”黄垧从门里探出头，朝她招手。

陈树伊笑了一下。她今天其实没什么力气，但不想扫兴。秦夕说是个朋友，她就当是黄垧的旧识。从华夏来的人，黄垧向来最热心。她走进去。先看见秦夕。秦夕坐在最里面，红头发被白灯泡照得像一团烧着了的线。再过去是黄垧，正忙着摆碗。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坐在秦夕斜对面，穿着明显不合身的旧衣服，脸瘦，眼很深。他正低头看桌面，听见脚步，才抬起来。

陈树伊停住了。

门口到桌边只有几步。她一步都迈不动。陈潇潇被她拽得往后一趔趄，仰起头问：“妈妈，他是谁？”

陈树伊没有答。

冯暮看着她。他脸上没有任何认出人的神情。那种目光她认得——不是冷漠，是空白。像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隔着一层水看她。

“冯暮啊。”黄垧没注意到气氛，还笑着补了一句，“你初中的暗恋对象，你忘了吗？哈哈哈。”

冯暮没接黄垧的话，陈树伊也没有。他看着陈树伊，过了几秒，似乎在试着回忆，最后才说：“我失忆了，很多人都和很多事不记得了，抱歉。”

陈树伊慢慢走过去，把陈潇潇抱起来，放进旁边的儿童椅。她的动作很稳，像平时一样。只有她自己知道，手指在发抖。她没看冯暮，只是说：“哈哈没事，坐吧。”

黄垧张罗着上菜，说陈树伊这些年不容易，一个人带孩子，把潇潇养得壮实。秦夕一直没出声，只慢慢吃。陈树伊忽然笑了一下。

“失忆了没关系啊。”她说，“旧事嘛，就在过去而已，末世之中我们应该向前看不是嘛？”

她开始给陈潇潇撕鸡肉，一块一块，撕得很碎。黄垧还在讲陈潇潇怎么闹，怎么学走路，怎么喜欢看人修车。陈树伊像在听，又像没有。她忽然开口，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其实黄垧不知道。”她说，“你也不是什么初中同学这么简单。”

她抬起头，看向冯暮。

“我以前和一个男的合租，在羊城。黄浦区，一栋旧楼，403。”她说话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那阵子外面很乱。我想搬走。那晚我在收拾东西。他回来了。”

黄垧的筷子停住了。

“我以为是风把门吹响。”陈树伊说，“不是。是他。他走进来，我还没说完一句话，他就把我按在床上。”

满桌没有人动。陈潇潇正低头啃一根鸡腿，油糊了一脸。

陈树伊继续讲。她讲那天的台灯翻下去，讲自己怎么从床上爬起来，怎么拿着菜刀站在他面前。她没哭。她讲刀最后没落下，讲她蹲在餐桌前吃凉掉的烤肉。她说得很细，细得不像在回忆，像在给一个死人念验尸报告。

“后来我走了。走了很远。被人骗，被人当东西捡。再后来，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向陈潇潇。

陈潇潇正用两只油乎乎的手去抓碗里的土豆。她伸手给他擦了一下。然后她转回来，看着冯暮，像在等他说话。

陈树伊见冯暮的反应，随后冷笑一声：“我以为他不见了其实就是死了，没想到啊，时隔这么久，我们殊途同归。在地球的背面再次相见了，他居然还说自己失忆了来想着逃避责任。”

黄垧脸色早就变了。他不停朝冯暮使眼色，像在催他辩解，催他说点什么。冯暮什么都没说，他的确没有能说的。他想不起。但听完陈树伊最后一句话他反应过来了，陈树伊说的是自己？

秦夕放下杯子。

他慢慢站起身，拿起一张叠好的湿巾，擦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什么喜欢的东西。黄垧跟着站起来，语无伦次：“夕哥，这中间肯定有误会……冯暮他不是这种人……”

秦夕没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