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颤抖地走下床。她走到厨房，打开灯，手在刀架上摸到一把菜刀。刀柄很凉，她两只手一起握住，还是抖。她走到床边，看着冯暮，看着床上那滩血。他的脸朝上，头发湿乎乎地贴在额头上。她把刀举起来。手一直在抖。刀尖离他脖颈只有几寸，她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没落下去……
她把刀丢回厨房，回到房间，从地上捡起几件还算完整的衣服。裤子扣子掉了一颗，她没管。外套是撕开的，她把它系在腰上……
她想走，但她的眼前突然一黑，她现在没有了力气，她把自己的行李踢到一边，走到餐桌前。桌上放着冯暮带回来的烤肉。肉已经凉了，油腻腻地粘在盒底。她蹲下来，用手抓着吃。一口，两口。眼泪掉在盒子里，跟油混在一起。
她没哭出声。
她吃得很慢，很用力。像要把那些肉全变成力气，好让她能离开这里，离开那个还躺在床上的冯暮，离开这个像鬼一样的夜晚……
……
那天晚上她逃出了出租屋，没有去找任何旧人。她在街上走了很久，几次差点被巡逻的人拦住。最后走到梁音他们那栋旧楼下面，灯还亮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她站在门口，没有马上敲门。她怕自己一开口就哭出来。后来是何浩斌出来倒垃圾，才看见她缩在楼梯边。他愣了一下，没说别的，只说了句：“先进来吧。”
梁音给她倒了杯热水。林芷云从里屋探出头，看见她脸色不对，也下来了。江帆把沙发让出来，自己坐到一边。陈树伊捧着那杯水，手还在抖。他们以为她是和冯暮吵架跑出来的，就劝她说，实在不行就先住下。她点点头。她没办法跟他们解释那晚发生了什么。她只能说：“我今晚就走。”梁音说：“走什么，大半夜的，我们不是好姐妹吗？”她就不说话了。
只有何浩斌，看见她手腕上几道被攥出来的红痕，还有她一直把领口往上拉的小动作，没问，只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腿上。
陈树伊就在超级战战战的宿舍住下了。
白天她尽量正常。帮梁音洗菜，听江帆他们讲任务。到了晚上，她整夜整夜地醒着。有时躺到快天亮才睡过去，有时睡到一半惊醒，浑身都是汗。她开始怕黑，又不敢开灯，怕别人问。她开始怕男人靠得太近。雷超有次拍她肩膀叫她吃饭，她差点把碗摔了。何浩斌会拦住别人，不让他们从她身后突然接近。他好像已经猜到了什么，但从来没说。
……
张正衡找到这里“救下”她的时候，陈树伊很高兴。
她以前是很喜欢他的。辍学之后餐馆打工的事情，张正衡叫她“伊妹”，他会给她从厨房顺几块甜点，放假会骑着电瓶车带她兜风，拿了钱会带她约会，看电影吃大餐……
而现在他的语气和以前一样。他把她从医院带到别处，说现在外面乱，和他走更安全。陈树伊犹豫过。她想起冯暮，又想起那晚。
后来张正衡抱住她，说：“没事的，我在。我根本不喜欢覃语，都是冯暮和覃家的栽赃罢了，衡哥除了你之外还会喜欢谁呢？”
她就软了。
那段日子不全是苦的。张正衡会抱她，会吻她，会叫她伊妹。陈树伊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还能被爱。可张正衡身上总有很多伤，他说是任务。陈树伊就等。等一晚上，等一整天。他回来的时候，她会用热毛巾给他擦脸。他有时会笑，有时不说话。她不知道他在外面杀了谁，也不知道他在为谁做事。她只想，这个人还愿意回来说……
直到那天晚上，张正衡第一次真正拥有她的时候，她觉得这种事情居然是不痛苦的，哪怕张正衡的力气很大，但却没有当初那个人那样让她痛……
事后，她搂住张正衡的脖子吻了上去，是如此甜蜜，他们分离之后，张正衡低下头，看着床单上没有点点红斑，他愣住了，陈树伊看见了，那瞬间张正衡的眼睛很冷……
后来的张正衡对她好像变冷了，他们还会拥抱，还会做这种事，但他很少吻她了……
直到后来何浩斌他们找到她。他们查出张正衡很多事情。陈树伊不信，和他们吵过，也替张正衡说话……直到证据摆到面前，她呆了很久，然后转身往窗台跑，但被何浩斌和林芷云拉了回来……
……
他们把她送回了那个出租屋。
屋里比她逃出来时更冷。当初她没有带走的衣服还在，冯暮的东西都没了。桌上没有烤肉了，只有一层灰。她坐在床边，坐了很久。她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做错了。
冯暮害过她，她恨他；张正衡骗她，她也是最后才愿意承认。她不知道接下来能去哪。她盯着墙，眼睛很干。最后从厨房里找出一把刀，握在手里，又放下。她躺到床上，蒙上被子。眼泪到那时候才下来。
何浩斌每天都来。敲门，买饭，坐在门外和她说话。有一次她两天没开门，他把门撞开了。陈树伊窝在角落里，不哭也不闹。他把她从地上抱起来，她浑身都在抖。他轻轻拍她的背，说：“不是你的错。”她哭出来了，像把这辈子的力气都哭光。
后来她听说张正衡死了，冯暮也不见了，她的那个也很久没有来了。
直到某天何浩斌来了之后，第一时间是把门关上，她当时以为何浩斌要对她做和张正衡冯暮一样的事情，但她却没有任何害怕，只是像个任人摆布的洋娃娃，可何浩斌却说：“外面乱了，我带你走。”
她一开始很抗拒。她已经不怕男人了，但她怕离开这个熟悉又恐怖的地方。可外面已经越来越乱了。羊城的天一会儿红一会儿黑，枪声和惨叫从小巷子里传出来。陈树伊被他拽着出门的时候，脚下一软，差点跪下去。何浩斌把她拉起来，没松手……
何浩斌买了很多吃的，带着她上了一艘船……
船是几个会开船的趁着羊城大乱，抢来逃难用的。何浩斌说，一直飘就会安全了。那天码头上人很多，他们挤上去，船没等多久就开了。陈树伊缩在船舱最角落。她很晕，吐了很久。何浩斌把她扶到外面吹风。她靠在他肩上，断断续续地说：“其实以前，我和冯暮……”后面就没声了。何浩斌也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