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光不是一路都有的。

冯暮顺着有光的那条路游进去，起初还能看见两侧旧墙的轮廓，越往前，光就断得越厉害。有时一整段路都沉在黑暗里，只有很远的地方亮一小团，像有人举着灯在拐角等他。每次靠近，那点光又像受惊一样缩远。冯暮知道自己该停，但他没有。

水里的压力又涨了一截。他放慢速度，重新把呼吸调匀。按照索法恩教的，先让水贴住皮肤外层，再把能量铺匀，最后把口鼻前那一小片气锁住。他做得越来越熟，熟到像从出生起就会。但他也知道，这种熟只是暂时的。一旦进入真正的高压区，他必须重新算。

前方那团蓝光突然不缩了。

冯暮游近，才发现那是一扇半开的门。门体已经和石壁长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材质。门缝里有蓝光漏出来，一下一下，像在呼吸。他停在门外，没急着进。光从门里照出来，把他的脸映成一片冷白。他的影子被拉在身后，轻轻晃。

他先用枪尖把门拨开。门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一点点往里陷，最后滑进墙里。蓝光涌出来，像憋了太久的一口气。冯暮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前是一个很大的空间。

那不是房间，是一条街。

一条沉在水底的长街。两侧是流线形的建筑，没有角，也没有窗，像一堆被水打磨了几千年的骨头。每栋建筑的外壁都覆着薄薄一层蓝光，似苔非苔，似漆非漆。有些光已经死了，只留下一点黑色的纹路。有些光还活着，在暗水中缓慢明灭，像这城还在等她的人回来。

冯暮慢慢游进去。水里的腐臭又重了。他看见了一具尸体。

那东西斜靠在一根倒下的石柱边，和人类差不多长，但骨头更细，肩窄，颅骨前额极长。它已经高度腐化，皮肤像浸透了的薄纸，贴在骨头上。衣服已经看不出颜色。两只手搭在胸前，手指间还夹着一块蓝色的小石子。石子在蓝光下发光，比周围更亮。

冯暮没碰它。他继续往前。第二具、第三具，更多。它们有的蜷在门边，有的伏在路中央，有的抱在一起。不像是同时死的，反而像在不同时间里依次倒下。它们都朝同一个方向，像死前都在等门口某个人回来。

他突然觉得有点熟悉。不是见过，是情绪上的熟悉。那种所有人都死了，只有你还在走的感觉。他不知道是在这条街，还是在之江的橙光福利院，又或者是在李洛婷下葬那天。他没有再想。

再往前，蓝光开始变得不规则。有些地方极亮，亮到把水里浮着的灰都照出来；有些地方完全黑透，像被谁把光挖走了一块。水压从某一刻起不再均匀。他脚下常会忽然一空，像踩进一条看不见的缝，身体被往下拽半寸。他试过用一点雷去探，结果刚放出半截电弧，就感觉被什么东西扯散了。那道雷没有传远，也没有炸开，只是被四周的蓝光吸过去，像被吞了。

冯暮心里一沉。他又试了一次。这次只放出一根手指尖那么细的电丝。电丝刚离手，就朝最近的一根石柱飞过去，消失在蓝光里。

他不再试了。原来他的异能会被吸收。现在最多也就是给这地方充能。

他摸到储物戒里的雷霆长枪。那枪还听他的话，但枪身上流动的雷能也明显淡了。冯暮索性不用雷，只用枪的本体。枪很沉，可在水里反而让他更稳。他把枪横在身侧，贴着墙面继续走。

身后的水忽然动了。

不是暗流，是有什么东西从他刚才经过的巷子口游过去。很快，像一条很长的影子。冯暮没有回头。他的右手慢慢握紧，枪尖往身后沉了半寸。又一声，这次更近，像有东西擦着地面，把蓝光都搅碎了。

他转过身。那东西已经不见了。只有几块被搅起来的海底泥慢慢往下沉。冯暮眯起眼，把灯打过去。光照之处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长街一直延伸进更深的蓝里。

他刚把身子转回来，正前方不到五米处，多了一具人形。

不是躺着，是站着。不是那些死尸，是套在某种旧式护甲里的东西。护甲已经没有原本的颜色，被水泡得发灰。脸也和那些尸体一样长，但它的眼睛还亮着。很淡，没有焦距，像两盏从很远海底打上来的灯。

“……”冯暮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