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镇一旦戒严,周边各县的巡检司和民壮必然会跟着加强警戒,这是惯例。
他若在这个节骨眼上聚众闹事,那跟把脑袋伸到铡刀底下有什么区别?
信的末尾,李自成又加了一句:
天子已从内帑拨银百万两,另有各地粮店奉命配合赈济。
延安府的天,暂时塌不了。
舅父若是缺粮,外甥这就想法子凑些口粮送去,但聚众之事,万万不可。
高迎祥攥着信纸,指节捏得咯嘣响。
槐树下的几个汉子面面相觑,都看出他脸色不对,却没人敢吭声。
半晌,高迎祥站起身来。
散了。
打头的一个独眼汉子愣住了,迎祥哥,不是说好了明天...
我说散了。高迎祥的声音不大,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独眼汉子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我家中还有些存粮,待会你们哥几个先分了去。
明日的事,暂且作罢。
闻言,众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灰溜溜的点了点头,离开了这棵早已枯死的槐树,只留高迎祥孤零零的留在原地。
他重新蹲下来,把那封信展开铺在膝盖上,微眯着眼睛,一字一句的又看了一遍。
秦王赈灾。
朝廷拨银。
边镇戒严。
三桩消息,桩桩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大明朝廷还没有放弃陕北。
可高迎祥在意的不是这个。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他那个才二十一岁的外甥,为什么能把这些事情看得这么透?
银川驿不过是个小驿站,一个月也没几封要紧公文路过,李自成却像是把整个陕北的局势都装进了脑子里。
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不该动,什么时候官府顾得上,什么时候官府顾不上,条条理理清清楚楚。
看来自己的外甥,心中也藏着些不为人知的小九九。
有点意思。
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弧度,高迎祥把信叠好塞回怀里,靠着枯死的槐树坐了下来。
面前是一片望不到头的黄土塬,沟壑纵横,寸草不生,倒是天际线尽头有几缕炊烟,那估摸着是安塞县城外的灾民窝棚,稀稀拉拉的,跟散落在黄土里的坟包一样。
虽然李自成把利弊分析的清清楚楚,但他还没有彻底死心。
秦王的粮食能管一时,管不了一世;朝廷的银子填得了一个窟窿,填不了十个;陕北的旱灾一年比一年狠,去年光是绝收的便有三个县,今年按这个日头晒下去,只会更多。
更何况,塞外的套寇都开始蠢蠢欲动了。
边镇戒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延绥镇的四万驻军被牢牢钉在了长城沿线,动弹不得。
朝廷要赈灾,就得从外面调粮调银,而陕北四面都是穷地方,最近的粮仓在西安,可西安到延安五百里山路,一趟粮车走半个月。
只要天不下雨,只要灾情不止,这口锅就会越烧越烫。
总有烫穿的那一天。
高迎祥闭上眼睛,嘴角扯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等得起。
六月的日头从沟壑的边沿滑下去,将整片黄土塬染成昏黄色。窑洞口的阴影慢慢拉长,盖住了高迎祥的半张脸。
他怀里揣着外甥的信,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秦王的粮车到了延安,灾民暂时有了活路,可如果有一天,粮车来不了了呢?
暂且再等上一段时日吧,这日子还长着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