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对右武卫大军的安排其实并不复杂。从李昭当前的视角看,无非是尽力保证轻骑、精锐和步兵主力行军速度的一致性。
确保精锐潜行到位时,轻骑与步卒的距离能满足支援所需。
对这点来说,李昭在旁观时也有种“我上我也行”的错觉。
可当他深入了解行军安排后才渐渐发觉这其中的困难。
士卒行军必须要休息,而马匹行军不止要休息还得每隔三十里刷洗马鼻。沿途粮草供应需要及时到位,更关键的是保证速度的前提下,对士卒的体力压榨必须保持在临界点以下。
更需要时刻关注士卒们的心理状态,保持斗志、鼓舞士气。
除此之外斥候、游哨、架梁马、旗令兵的分布需要合理,这不是丢给某个下级军官就可以甩手不理的。
这其中的火候拿捏更远非是几个数学公式能够解决。
而即便能感受到李景对军队的调度十分纯熟,可李昭依然觉得有些心慌。
步卒们每日要行进至少一百五十余里,这已不是一般的急行军了。但李景军令未变,或许对此已有所准备?
辽西之地因系军粮囤聚的大本营,聚拢着天量的民夫。在李景一份军令的调动下,沿途接应工作非常顺利,伙食、营垒一应俱全。
李昭每日里的感受便是赶路、休息、吃饭、再赶路,完全不需军旅操持什么杂务。
在这般高效的运作下,大军很快进抵辽东。而后,夺城精锐、奔驰轻骑依次提速,与步卒大军拉开了距离。
辽泽畔,被芦苇环绕的一处空地上。早已抵达此处的部分夺城精锐等到了他们的将军。带队将官立刻前来缴令。
李世谟此时依然随轻骑运动,只有李昭、部分亲兵部曲跟随着李景,除此之外便是三十个岭南排镩手。
随着李景下马,一众兵卒也立刻下了马背各自抓紧休息。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但作为夺城部队的他们很清楚:接下来多半要借着夜幕掩护行动。
“将军,夺城精锐一百九十一人全数在此!”那将官一边小声说着,一边迎向了李景。李昭则和亲兵追随在侧。
离得近了李昭方才发现,这将官还是个熟人——原代州司马冯孝慈。
李昭想起了之前李景对冯孝慈说的话,有种果然如此的恍然。
后者显然也注意到了他,冲他微微颔首。
李景走到一处血渍旁,用战靴用力碾了碾道:“这右武卫斥候手艺还没落下,干得不错,斩获多少?”
冯孝慈笑着回应:“斩杀高丽斥候、伏路军三十有四。将军未免谬赞了,这点活都干不利索,那斥候官干脆自戕算了。”
李景不置可否,看了眼冯孝慈和其麾下微微点头,转过身来却是向李昭问道:“多带二十余人可行否?”
李昭有些犹豫,斟酌着说:“有些勉强,队伍拉得太长易被察觉,但若是小心些……”
李景大手一摆:“本将要稳妥,不要勉强!”说着,他转身对冯孝慈道:“剔除二十人,我带了更好的过来。”
冯孝慈扫了一眼正席地而坐的岭南排镩手们,沉默的领命而去。
“休息一个时辰,然后出发!”李景看着李昭道:“你随冯孝慈做向导!换一身皮甲去!”
李昭早有预料,闻言立刻拱手应诺。旁边有亲兵带着一套皮甲过来,帮李昭换上。
芦苇丛随着晚风轻轻摇摆,沙沙声伴着军士们或睡眠或咀嚼的声音响着,但整体听来确实一片极致的静默。
一个时辰后,天色微微变暗,冯孝慈向李景请了军令,对还在休息的众人低喝道:“出发!”
那些本已入睡的兵士们霍然睁开眼睛,随即各自整理着兵器皮甲,依次在一名将官手中领了三日份口粮,跟着李昭列队而行。
李昭深深吸了口气,紧了紧腰间刀柄,同样拿着口粮走向那条小路。冯孝慈紧随其后。
钻山这种事总是痛苦的,饶是李昭先前与阿布古达曾经披荆斩棘,可这入夏后的短短几天里小路上再次荆棘横生。
只拿着一柄横刀的李昭嘴里有些发苦,好在冯孝慈眼尖,没有给李昭逞强的机会,派了两个壮汉手持开山斧开路,只让李昭指明方向。
每前进一个时辰冯孝慈会让兵士们休息一刻钟,开山斧也轮换着兵卒使用,进度比阿布古达开路时快了不少。
如此一来李昭的工作倒是变得极轻松,只消在一旁指明方向便是。
而他先前早已画了张地图交给过李景,此时就在冯孝慈手上。
李昭每次指路冯孝慈都会对照地图以做确认,看样子他的工作也未必是不可或缺的。
于是乎,李昭便有了些闲暇可以来观察这支隋朝时代的“特种兵”。
这支两百人的队伍从装备上看五花八门,岭南排镩手不说,有使用开山斧的、有随身配剑的、有十多人是背着弓矢的,还有一些人身上带着的是金瓜锤。
只不过这锤子比起影视剧里的“大西瓜”可是小巧玲珑了太多,李昭甚至没在第一时间认出那是什么兵器。而近半人身上都背着一捆粗大的绳索。
岭南排镩手们则是武装最为严密的,他们非但带着长矛短矛,而且还有等身高的巨大蒙皮盾牌背在背上。
原本李昭还担心这些汉子会跟不上前进队伍,毕竟他们身上负重过多。
却不想,这些大概是后世两广地带的老哥们丝毫没有吃力之感,攀山越岭如履平地,着实刷新了李昭的认知。
队伍一路几乎都没有任何交谈,行进大约两个时辰后冯孝慈下令休息,命令是口耳相传的方式递送,队伍依旧保持着静默。
这些精锐们得令后干脆席地而坐,随意找到个倚靠便自睡去。因为口中衔着木棍,没有发出呼噜声。
这一夜李昭姿势不佳,但难得睡得香甜。
黎明时分,负责值哨的兵卒拍醒了李昭,他揉了揉眼,发现四下里仍旧是黑漆漆的,只能透过林间缝隙看到依稀是启明星挂在中天。
他强忍着打哈欠的冲动继续潜行。林中不时有鸟兽被惊起,但规模都不大,冯孝慈始终关注并把控着这些可能引发暴露的细节。
但即便如此,这一日中午时仍然发生了意外。
“停!”
冯孝慈低声示意,负责劈砍荆棘的壮汉们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李昭顺着冯孝慈的视线向前看去,发现前方有几根已经折断的刺槐,断口还颇新鲜的样子。
冯孝慈对李昭低语道:“切口平滑,像是被利刃劈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