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慢慢沉落,病房里的灯光调得很暗。
窗外云开雾散,一轮明月悬在天幕,星光疏朗。 走廊里渐渐安静下来,值班医生与护士大多已经歇下,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极轻的走动声响。 正是他等候多时的时机。 张皓旸先起身,轻轻走到病房门口朝外望了一眼,确认无人留意这间三人间病房,才缓步折回床边。 他取出藏在贴身衣袋里的一套银针,针身莹白细润,一共九枚,正是轩辕九转续命针所用针具。 他此刻体内元气匮乏,调动不出一丝浑厚元气,只能依靠自身远超凡俗的医术控针,每一步都容不得半分差错。 张皓旸深吸一口气,缓缓调息,心神一点点沉淀,目光沉静落在老人胸肺区域。 “陈爷爷,等会儿施针,你尽量放松,不要憋气,若有异样感受,不必硬扛,可以轻轻示意我。” 老人轻轻点头,安静躺好。 第一枚银针被他两指捏住,腕底微旋,直取肺俞穴。 持针手势稳如磐石,捻转徐缓,行平补平泻之法,意在徐徐疏解肺络郁闭沉滞之气。 针体入肉三分,针尾微微震颤,隐隐发出“嗡”的一声轻响,正是针下候气。 待到针下有沉紧之感,如鱼吞钩,便是得气。 第二针接续落于膏肓穴,轻提慢插,导引深埋于此的壅滞败血缓缓松动,破开浊邪盘踞的巢穴。 行至第三针,刺入定喘穴,意在泻散胸膈之间痹阻的浊邪,打开上焦闭塞气机。 连续三针循序落定,持续消耗着他本就微弱的神识,精神负荷陡然加重,不过片刻,额角才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缓缓滑落。 他牙关微敛,握针的手指却没有半分晃动。 余下六针,循着轩辕九转九宫针路依次排布:膻中、中府、太渊、尺泽、足三里、三阴交。 九针落定,暗合九转循环之理,自上而下斡旋五脏气机,重点冲击右肺深处凝结的瘀毒病灶。 无元气灌注针体,他便以纯手法控御针势,一针牵一针,借着行针捻转之力,拨动老人自身衰败凝滞的气血,一寸寸啃噬锁死肺脉的瘀结。 行针约莫一刻,老人胸口忽然一阵翻涌。 “咳。” 他猛地侧过身,张口吐出一口暗褐发黑的淤血。 血沫黏腻腥臭,是长年壅滞在肺络深处、无法宣散的败瘀,并非新鲜出血。 这是针力冲开瘀阻之后,浊邪向外排散的征象。 张皓旸早有预料,抬手轻轻扶住老人后背,缓缓帮他顺气,目光始终留意老人面色与气息。 淤血吐出之后,老人胸口那种闷堵窒息之感,稍稍松快了几分。 张皓旸不敢松懈,继续守针行捻,维持针法运转。 余下半个时辰,他不断微调每一枚银针的深浅、捻转幅度,顺着九转针路往复导气,持续疏通右寸对应的肺脉瘀滞。 整套针法走完,他才依序缓缓起针,仔细擦拭干净,收好九枚银针。 待到针毕,张皓旸立刻抬手,三指搭在老人腕脉之上静心体察。 此前老人脉象细弱无力、气血两亏,右寸沉涩,乃是肺络气滞血瘀、病灶深重之象。 此刻再诊,脉势依旧偏弱,气血亏虚的底子没有扭转,只是右寸沉涩之感稍稍松动了一丝,不再像先前那般凝塞如石。 变化极微,若不是他辨识脉象的能力远超普通医者,根本无从察觉。 他抬眼看向老人的面庞。 方才呕血之后略显苍白的脸色,正一点点浮起一层淡淡的血色,不再是之前那种枯槁灰败的模样。 张皓旸替老人掖好被角,安静坐在一旁守着。 漫长的下半夜缓缓过去。 陈守山安安稳稳闭着眼沉睡,自施针结束之后,再也没有发作过一次咳嗽,呼吸绵长平稳,睡得格外沉。 张皓旸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下来。 有效果,就好。 轩辕九转续命针,眼下只能做到这般地步。 没有足够元气支撑,他无法根除病灶,只能依靠一次次择机施针,持续疏通肺络瘀堵,延缓病灶蚕食生机。 他要坚持下去,慢慢为老人续住生机。 等到他日他自身元气恢复充足,才有机会施展针法本源之力,从根源上化解这沉疴。 当张皓旸施针、心神绷到极处的那一刻,神魂深处那枚沉寂已久的暗印,忽然极轻地颤了一下。 远在无尽星域之外,六重天,天道寂灭殿。 测魂铜镜上,那一缕许久未曾有过动静的灰黑波动,忽然轻轻一跳。 守在阵前的苍罹,霍然起身。 他死死盯着铜镜,那双沉寂了多日的眼里,骤然迸出一线精光。 “动了!”他声音都变了调。 “暗印又动了!” 值守的数名弟子齐齐围拢过来。 “长老,这一次,比上一回持久了一线!” 苍罹几步抢到感应法阵之前,双手急急结印,将阵中蓄着的灵力尽数催了出来。 “把追踪法阵运行到极致!锁方位!” 法阵嗡鸣,一圈圈灰黑的光纹荡开,循着那一缕波动,向着虚空深处追溯而去。 “速速禀报殿主!” 传讯玉符破空而去,不过片刻,冥渊那冷硬的声音便自符中传出。 “全力追查。务必找到他的具体位置。” “属下领命!” 苍罹不敢有半分耽搁,一面命人循波追索,一面亲自守着阵眼,死死咬住那缕气息不肯松口。 这一次,那波动确实比上一回长了些。 可再长,也不过是弹指之间的一线。 阵眼上的光纹刚刚勉强勾出一个模糊的方向,那缕气息便骤然一淡,眼看就要断绝。 “再撑一息!”苍罹低喝。 光纹剧烈震颤,明灭不定,最终只定下了一个极粗略的去向。 “遥远、极其遥远,东部……”苍罹盯着阵眼,一字一顿。 “横跨不知多少亿万里的星海。” 一侧的弟子面露难色:“长老,那一片凡星何止亿万,凭这点方位,无异于大海捞针……” “我自然知道。”苍罹打断他,眼底不甘翻涌,“波动太短,这么一瞬,根本来不及定位到具体是哪片星域。” 他缓缓攥紧了拳,指节泛白。 “但方向,总算有了。” “传令东部诸哨点,全部进入值守,昼夜不歇。” “只要他如此再动下去,我就能定位具体星域,具体星辰。” 铜镜上那缕波动,终究散尽,重归沉寂。 苍罹立在阵前,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