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出一声悠长的近乎无声的叹息,道:“卿贵妃为此事精打细算,做得滴水不漏,想来东窗事发,也是多年以后之事了。”
烛台上的红烛燃烧得久了,烛芯乌黑地卷曲着,连火焰的光明亦逐渐黯淡了下去。
康熙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五。
彼日冬阳高照,暖意融融。
午后的交泰殿安静得近乎寂寞,阿烨独自立于窗下,身着深褐色墨狐皮坎肩,风拂起他衣袂翩翩,如白鹤舒展的翅,游逸于天际。他见是我来了,倒是十分高兴,牵过我的手一同坐下,闲话家常。
有小太监奉上一盏西湖龙井,盏中茶叶在水中一芽一叶舒展开来,细嫩成朵,香馥若兰,如同阿烨舒展的笑容。
“娘娘,这是本月新出的龙井,方才五百里加急送来的。”
我微微一笑,徐徐喝着茶水,见宫人们都退至室外,便道:“阿烨可还记得与贵妃一同
去莲姿殿的那一夜么?”
“记得啊,那日贵妃来找我,后来说是要到外头散步,走着走着便到了启祥宫。”阿烨不解道,“怎的突然问起这个?”
我想了一遍思虑已久的话,委婉道:“那夜我曾去与倪霜小聚,看见她小几上有些许紫薯甜吞,觉着甚好想要品尝,却可惜凉了不宜入口。我小厨房的人不会做,想着让我的厨娘跟倪霜的厨子学一学,可她说,那是你赏赐的。”
阿烨爽朗一笑,伸手捏了捏我的鼻子,笑道:“小馋猫!你想吃什么,我让御膳房做了送去便是,只不过那紫薯甜吞却不是御厨做的。”
我的心顿时提了起来,不等他说完,便开口道:“那是谁?”
阿烨见我紧张,停下喝茶的举动,莫名其妙地望着我,我忙换了一副羞怯的神色,他笑了笑,如同对小孩子的宠溺。
日影在庭中的银杏树上投笔直的暗影,望得久了,那树影仿佛是一潭深碧的水,悄然无声地漫上,渐渐迫至头顶。分明是暖如三春的内室,穿着的红狐坎肩遍绣朵朵牡丹,绣工精妙,栩栩如生,然而背脊却一阵阵发凉,继而透出稀薄的冷汗。我的眼眸分明沉静如水,却有着碎冰浮涌的凛冽,天知道我是如何忍耐才没有在他面前泄露半点情绪。
若是我那一夜没有去,怕是倪霜跳进黄河亦洗不清了!卿贵妃好狠毒的心思!
回过神来时,阿烨已吩咐御膳房做好点心,凑了满满一桌:紫薯甜吞、芝麻薄饼、椰蓉球、椒盐香糕、芙蓉酥、栗子酥。
我正执起碧玉箸准备夹糕点,却是魏贞低着头进来报衡常在前来。待清若走得进了,我才发觉,眼前的她裙裾翩翩,娟然如画,杏黄色丝绸旗装绣着零星的如意暗纹,似乎拢住了一褶一褶的阳光,袖口遍绣她钟爱的杜鹃花,粉嫩嫩地绵延着,外头的鹅黄色坎肩绣着雪青色玉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