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言总觉得,她娘的平静,太不寻常了,这让她心里产生了极大的恐慌,是以她快走几步,到夏夫人面前,紧紧抱住了她。
夏夫人愣了愣神之后,缓缓伸出手,回抱住了夏言。
“放心吧阿言,娘没事,娘还有你……”
她的话是对着夏言说的,眼神却始终没离开那口棺材。
夏言心中稍安,牵起她娘的手往里走去。
那些人将棺材放到院内便离开了,只余夏言母女二人。
“阿言,将你爹放入这棺木中罢。”
站在棺材旁边的妇人,眸子微红,发尾乱,却带着异乎寻常的坚定之色。
夏言点点头,进屋将他爹的尸首抱了出来,放入了那口黑漆漆的棺材里。
停灵三天,方可入殓,这是习俗。
但,夏夫人却是吩咐夏言,去柴房取了许多的木柴,方方正正地搭了起来。
“娘?!”虽然夏言依着夏夫人的话做了,但她心中总有些不太安宁。
夏夫人未应夏言的话,只是蹲下了身子,细细摩挲夏老爷的面容,而她的视线,也紧紧锁在他的身上,带着分贪慕和不舍。
她天青色的衣裳袖口与夏老爷身上同样色泽的长袍,仿佛要融为一体。
夏言内心的恐慌愈盛,她想上前,却因着夏夫人的话生生顿住了脚步。
“阿言,你不报官是因为什么,娘知道。所以,你爹的尸身,便烧了吧。”
“娘,不可啊!”夏言跪倒在地,抱住了她娘的双膝。
虽然她在取木柴之时便察觉到了她娘的想法,但此刻被她诉之于口,夏言还是觉得难以接受。
夏夫人摸摸她的头,沙哑着嗓子慈爱地说道:“人死之后,不过是一副皮囊,一抔黄土。那么如何下葬,又有什么区别呢?”
“可是娘,不是要先停灵三天……”再说,她舍不得啊!
“停三天又有什么意义?死了便是死了,就算停三十天,三百天,他也不会回来了,徒增烦恼罢了。你去取些火油,之后,便与我一道送你爹上路吧。”
夏夫人秀美的侧面,和着凛冽的北风,竟似有寒意从内而外散出。
夏言握了握拳,最终还是起身,听从她娘的吩咐离开了。
待她回来的时候,手上提了满满一桶的火油。
随后,夏言与夏夫人一起,将那口沉重的棺材,艰难地抬到了柴堆之上。
夏夫人瘦弱的身躯,拎起那桐火油,不带丝毫犹豫地,泼了上去。
再然后,她接过夏言递过的火折子,点燃了一根裹着浸过火油的棉布的木柴,扔向了柴堆。
夏夫人在扔完木柴就回了屋子,只留夏言一人对着红若朝霞的火焰,清泪流了满脸。
不知站了多久,她转身欲离开,抬头却看到了又一次回来的夏夫人。
而她手上端着的,是两碗热腾腾的元宵。
“吃吧。”
夏夫人将其中一碗元宵和竹筷递给夏言,低低说道。
夏言接过,和夏夫人一起,与满院冲天火光一起,吃了这碗长这么大以来,最苦涩的,甜元宵。
火势持续了许久,方渐渐熄灭。
元宵早已吃完,碗也被洗得干干净净。
夏夫人的手边,是一个精巧的青花瓷小瓮。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地面上那些沾染着黑色的骨灰,放到小小的瓮里。
夏言想上去帮忙,却被她阻止了。
“老爷,这个小瓮你最是喜欢,说质地精良,品质上乘。所以我用它作为你最后的归宿,你一定会很欢喜吧。”夏夫人一边捧着骨灰,一边喃喃道。
待全部收好之后,夏夫人方回头,缓缓对夏言道:“阿言,等你手刃凶手性命后,再将你爹入土为安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