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东庆接到“廖华山”打来的电话已有两天,说是刘宾在矿上出了事,让他抽空去看看情况,然后通知刘宾家属来签字什么的。当时他就曾建议“廖华山”去,因为刘宾所在的云芽山矿区距离南环路相对较近,再说了,虽然他现在没一官半职,可马志和把成品车间的生产和质量上的事都交给了他,以至于新进的员工都称他为闻主任,加上订纸箱的秦阿娇请假他得顶替,而且有些客户的唛头比较特殊,没有现成的字母可用,他还得帮忙刻新的,哪里抽得开身?
“我不去,前些天我在松坂还看见过朱青平,他自己的侄子都不管,关我们旁三外人个屁事。”“廖华山”丢下这句话便挂了电话。
闻东庆对“廖华山”的这种做法很是生气。出门在个,老乡之间总得相互照应才是,这根本就不关什么亲戚不亲戚的事,也是基于这层考虑,那天“廖华山”让他帮忙把翟素芸介绍进和顺达,他才没拒绝,艾小可辞工后,翟素芸顶替了那个位置。
可刘宾到底有多严重,总得有个人过去了解了解情况吧!中午吃过饭,闻东庆组织手下人连班,紧赶慢赶才在五点多钟把今天必须要交货的订单做完。
他打摩的来到南环路,本想先去宏业见见白雪明,可看着渐渐逼近的黄昏,决定还是先去矿上看过刘宾再说。摩的在层峦叠嶂的山道上盘旋,小心翼翼的让过一辆又一辆的大卡车,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们进入一个山谷。
谷底是一派热火朝天的繁忙境象。路旁有几台发出轰鸣声的破碎机,满载矿石的拖拉机从碎石铺就的山道上开来,将矿石倒在破碎机前,接着便匆匆原路返回。民工将矿石丢进破碎机破碎成小块的经输送带装上大卡车,被分运到县城乡镇大大小小的水车作坊或是电磨作坊,经过千万次的击捣碾磨之后成为瓷土,这才走完了它们兑变的第一步。
河谷对面的半山腰上分布着零散而又昏暗的灯光,那里是矿洞的入口。
闻东庆有些犯难。虽然他在宏业时曾与严维安来这里给刘宾送过信,可那是大白天。(由于刘宾所在的地方没办法投递邮件,他的家信只能寄往宏业。)然而此时周围却是一片昏暗,他实在分辨不清刘宾具体是在那个矿洞。他想了想,递给摩的司机一支烟:“师傅,麻烦你等我一会,返回的钱我照样出给你,不然靠两条腿我都不知道要走几个小时才能回去!”
“那你要快点!”摩的司机操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点点头。
闻东庆来到最近的工棚,充斥着浓郁硫磺味的简陋工棚里,几个民工正围在一起打扑克牌。“师傅,麻烦你们一下,刘宾在哪个洞做事?”
他们摇摇头。
“你们矿上前天不是出过一次事故吗,他方脸,看起来很壮实,不爱讲话。我是他老乡。”
“噢,你找闷驴啊!”一个民工走出工棚,指着前方的灯光处:“他在十三号洞,每个洞的包工头不一样,我们这是九号!”
闻东庆道过谢,没几分钟便来到了民工所指的地方。工棚里亮着灯,五个人正在穿胶鞋,看样子是准备进洞。
“大叔,麻烦你一下,这里是不是十三号洞?”
“你找哪个噻?”一口纯正的四川口音。
“我是刘宾的老乡!”
“闷驴子在医院里住着噻!”
“他伤哪里了,严重不严重?”
“三个人中就数他伤的最轻!”
“噢!”闻东庆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中便有些生气:“既然不严重,干嘛不自己通知家里人,还用得着来麻烦别人,真是神经病!”
“这回得让癞子赔个十多万,别象去年那样六七万就被他打发了!”一个小个子的民工看着闻东庆说。
“不是说不严重吗,干嘛还让人家赔十多万?”
“他就丢了一条腿,其他两个,一个当场死了,一个估计也是保不住!以前是废一条腿矿上赔六万到七万,现在什么都在涨价,你说赔偿该不该涨?”
“就断了一条腿还不算严重?”
“在这种地方干活没死就算不严重!”一个年龄不太大的人嘟囔了一句,转过身随着几个人出去了。
闻东庆对他们脸上表现出来的那种麻木表情有些惊讶,但更多的却是无法理解,他追出工棚,问正往拖拉机上爬的民工:“大叔,刘宾住哪个医院?”
“县医院,外科202床!”那人还没回答,闻东庆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那你们老板在哪?”闻东庆转过身看着那个长相亮丽的女人。
“老板哪会来这种地方?”
“那工头呢?”
“我老公在医院替老板善后!”女人说完那句话便进入了后面那间工棚。
闻东庆匆忙离开了这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他不能象上次那样坐在平整的岩石上,听着山谷中幽远而深沉的松涛及清脆的鸟鸣声,掬起一捧叮咚做响的山涧水,让清凉的感觉顺着喉咙一点一点的浸透身心。
闻东庆来到县医院,住院部外聚着一群人。人群中间,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抱着工头的腿,歇斯底里的哭闹着。原来,前天送来的那个民工在今天中午死了,人是送进了太平间,可到现在矿上还没一个明确的说法,死者家属自然就闹开了。
闻东庆正不知如何接近那个工头时,派出所的警察赶来强令他们马上离开医院。那个瘦高个男人才得以脱身,他蹲在无人处正准备点燃香烟,闻东庆走了过去。
“刘宾现在怎么样了?”
“你是?”
“我是他老乡。”
“出事那天我不是就通知了吗?怎么现在才来?”
“怎么了?”
“刘宾的一条腿保不住了,得有他亲属签字才能动手术。”
“那你当时怎么不说明白点?”
“我电话里有说啊!”
“那怎么办?”闻东庆此时才知道“廖华山”向他隐瞒了刘宾的情况。
“越往后拖越危险,你得尽快通知他家里人。”
“我没他家的电话,明天只能去邮局给他老婆发电报!”闻东庆再一次对“廖华山”充满了蔑视,如果刘宾出事当天就通知,说不定刘宾他老婆今天就能赶过来。
“哎,你说说看,同一块上班八个人,人家那五个就知道躲开,就他们三个死人一样,要不也不至于出这么大的事呀!”
“你怎么能这样说?人家是在你们矿上干活,出事就说明你们矿上存在安全隐患!”
“兄弟,有事咱们坐下来好商量,只要别闹就行,老板就是这意思!走,我带你去看看刘宾。”那包工头见闻东庆那样说,语气立马软了下来。
来到病房,闻东庆看着浑身裹着纱布的刘宾,只能用惨不忍睹四个字来形容了。“这就是那五个人所谓的不严重?”
“兄弟,麻烦你尽快通知他家里人!”包工头递给闻东庆一支烟。
闻东庆走出医院,想从“廖华山”那问到刘宾的家庭住址,可他的呼机却处在关机状态,于是打摩的来到宏业。
已是十点多,车间里基本上都已下了班。新建的厂房外粉刷已退到底层,也许是资金到位的原故,所以建筑工人才会在这个时候了还在加班加点赶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