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太安二十一年,元月十八,开印复朝。十九,新任吏部尚书、太子少傅、辅国将军苏哲,上书楚帝,请行土断。
朝野震动。三公、八座及二千石以上聚议十日,楚帝制曰:可。
土断是什么?
简而言之,土断是因应大楚偏安南方遗留下来的一系列奇怪事儿,对症而下的一剂猛药。
百年前,帝室倾颓,衣冠南渡。北地士民扶老携幼,相随南下者何止百万。这些人各依乡贯,在徐、扬、荆、益各州,选地广人稀,南方世族势力不太强大的隙地暂居下来。因他们本是避难,别立一籍,称为“白籍”,与当地黄籍相区分,设立单独的侨州郡县予以管理,沿用其旧壤州、郡、县之名,如南青州、南琅琊郡等,计有州郡至百,县至数百。
侨州郡县本是寄寓,因而虚设名义,不领实土。后来北方流民渐渐安定,为了安抚他们,也有将一些江南郡县移交侨州郡管辖的。于百姓而言,北地士民心向故土,起初,设立侨州郡县,总让他们怀着“我们能打回去”的念想。再者,入白籍者免除赋税徭役,相对的,大楚屡次北伐,及征丁壮入伍,多是从这些北地侨民当中抽调,倒也两相称便。
但是荏苒百年,重返之望既绝,世族多有产业,小民投为部曲,又有迁居他处者。十家五落,各自星处。一县之民,散在州境,西至淮畔,东届海隅。这时南北黎庶,负担不同,固然怨言丛生,官府或两郡同置一县,或两州同治一郡,也是叠床架屋,混乱无比。
苏哲在江淮清理刑狱,单单徐州一地,就有南幽州、南兖州、南青州三个侨州,侨郡县六十余,负责审案的官员光是为了这些乡民籍贯就快跑断了腿。
为此,苏哲上书,请省并州、郡、县领域,百姓取消侨籍,按实际居住地编定户籍,编户齐民,不分南北,一律纳税服役。“明考课之科,修闾伍之法”,这样官府的管理不至于混乱,而且财阜国丰,国力昌盛可待。
土断之法,对于国家或者更干脆一点说,对于掌握国家的穆氏皇族,是件大好事。对于最底层的小老百姓也未必是坏事,反正活不下去的多半都投了高门富户,给谁干活不是干,向谁交钱不是交。唯独对于世族豪右,那可就是在拿刀子挖他们的肉了。
是以,苏哲这一上书,南方世族稍微好些左右那些侨民投他们的也少,北方世族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跳了起来。旁的人家畏于苏家权势还不敢怎样,苏氏本族耆老群情涌动,没等朝议出个结果,就借着苏楠堂弟苏云新得了个孙子,苏家摆满月酒的由头,于宴后,群集苏楠府邸正堂。
“汉广侄儿,”首先开口的乃是苏楠之叔苏臻,上一辈中和苏家嫡脉最亲近的一位族老,少年时跟苏楠父亲上战场断了一条手臂,就此赋闲在家。他一开口,便是苏楠也向他微微欠了欠身,听他责问道:
“阿哲那封上书是什么意思?我苏氏渡江南下,聚居历阳,设立南颍川郡,乃是为了警示子孙,不忘故乡桑梓之地。阿哲一句话就要撤并,那以后我们家乡何在?年年祭祀,难道要告诉子孙,我们从此不是颍川苏氏,而成了什么历阳苏氏了吗?汉广侄儿,阿哲年轻气盛,你怎么也不多管管?”
老人家一段话铿锵激烈,堂下众人纷纷点头附和。苏楠坐在中间不动如山,等下面的嗡嗡声由小到大,再由大转小,方才欠身道:“叔父莫要恼怒,您年迈,还请多多保重身体。明则,这是你的主意,你来解释罢。”
苏哲一直默默坐在父亲侧后方,闻言起立,绕至案前。他敛容正色,先向苏臻并两侧诸老行了一礼,又向堂下从兄弟们端正一揖。等到同辈兄弟们纷纷还礼完毕,才长吸口气,朗声道:
“叔祖责备,哲不敢辞。只是叔祖,您方才说,我们设立南颍川郡,乃是为了警示子孙,不忘桑梓侄孙想问,您见过颍川么?”
一句话问得堂上骤然静默。不等老人回答,苏哲已经一口气说了下去:
“我见过。去北地游历的时候,我在颍川住了三年。”
他微微仰起头,望向屋顶,也透过屋顶上方,望向远在千里之外,曾经为苏氏居住数百年的颍川:
他声音里的沉痛震撼了整个厅堂。一个接一个地,那些方才还怀着愤懑的苏氏族人低下头来,整齐地,恭敬地,向他们破败荒芜的故园致哀。
苏哲向前迈了一步,艰难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目光从左至右,一个个掠过鸦雀无声的叔伯兄弟:
“还有我苏氏墓园……列祖列宗的坟茔……那些坟茔……”
他嗓音里的颤抖越来越剧,终于说不下去,仰头闭目,胸膛沉重地起伏着,喉结上下滚动。堂上堂下,细细的啜泣声不断响起,不止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双手掩面,泪水成串地从指缝当中滚了出来。
好一会儿众人才恢复平静。不等旁人开口,苏哲睁开双眼,目光如电向下一扫,陡然提高的叱喝声响彻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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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园桑梓如此,守着个千里之外的南颍川郡粉饰太平,有意思么?指着个安宁静谧,坟柏成行的地方告诉子弟,我们的故乡是颍川,有意思么?家乡在哪里?背井离乡,千里漂泊,家乡在我们的心里!口口相传,念念不忘,时时刻刻想着复我故土,如此教导,才是我颍川苏氏该有的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