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池边,青羽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似乎将一段被岁月尘封了太久的往事重新揭开。
“当年月下一别,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讳。” 青羽望着神池之上,那一缕尚未散尽的清冷月华,青瞳之中,满是复杂。 “后来我三身凝定,踏遍诸天,寻访他的来历,耗费了不知多少年月。这才从那些最古老、近乎湮灭的传闻里,一点点拼凑出了他的身份。” “上古末期,逆天成道的无敌人物,太阴圣皇。” 孟舟静静听着,神色平静,垂在袖中的手,却悄然收紧。 “他是天生的太阴神体,掌中一柄古剑,剑出之时,万千太阴神华洒落,如一轮明月悬于诸天。”青羽轻声道,“那样的人物一生行踪不定,既不留道统,也不收弟子,特立独行到了极点。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连传承都不屑留下的人,无敌于世间,整整十多万年。” “十多万年里,同辈凋零、敌手套尽,诸天之间,无人能在他剑下走过三合。” 疯道人听得神往,随即又苦笑:“这般人物,按理说早已该触摸到不朽之上的门径,又怎会落得个陨落的下场。” “因为他挡了别人的路。” 青羽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神话末年那一场大战之后,那几位幸存者,各怀鬼胎地活了下来。他们要做的那件事,需要一位位,站在诸天巅峰的存在,或是入伙,或是……成为他们鼎炉中的薪柴。” “太阴圣皇,便是他们,最想拉拢的一个。” 孟舟的眸光,沉了下去。 他几乎能想见那一幕。 “他们找上了他,许以同享长生、共分诸天的诺言,要他入他们的伙。”青羽一字一句,“可太阴圣皇是何等人物?他连道统都不屑留下,孤高清冷,悬在诸天之上,如那一轮永不沾染尘埃的明月。又岂肯与他们一道,靠吞噬亡魂、炼化纪元,去续那一身肮脏的不朽。” “他,拒绝了。” “拒绝得,干干净净。” 神池边的风,似乎都因这一句话,肃杀了起来。 “于是,他们便动了杀心。” 青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尽是寒意。 “那样层次的围杀,是从暗算开始的。他们趁他闭关、或是气机最盛而转衰的刹那,先以阴私手段重创了他的根本。而后,数位自神话时代苟活下来的不朽齐齐现身,多方围剿,断了他所有的退路。” “那一战,无人得见全貌。” “可诸天之上,那一轮亘古高悬的明月,在那一夜,染了血。” 青羽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若万钧。 “后世流传下来的,只有四个字,月华染血。一位无敌世间十多万年、连道统都不曾留下的绝代人杰,就那样,被他一心庇护过的诸天,抛弃在了那片,染血的月光里。” 孟舟沉默着,周身的气息,平静得可怕。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平静之下,是怎样一片,正在缓缓凝固的,冰原。 “他的遗物呢?”孟舟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那样的存在,总该有,尸骨、有道统、有遗物留下。” “没有。” 青羽摇头。 “传闻,他在绝境之中、最后陨落之前,拼着道果崩裂,撕裂了空间。将他从不离身的古剑、那株他带走的扶桑古神树,连同自身的道果碎片,一并送往了一处,连那几位幸存者都未曾察觉的隐秘所在。” “而他最终陨落的方位,也被幸存者们,以大神通,联手抹去。” 青羽看着孟舟,一字一句。 “他们要的,不只是他的命。他们是要让他尸骨无存,道统断绝,连在这世间存在过的最后一丝因果,都被抹得干干净净。似乎这样,太阴圣皇这四个字,便从未,在诸天之上,亮起过。” 孟舟缓缓闭上了眼。 古剑,扶桑古神树,道果碎片。 他的脑海深处,某些被太阴传承封缄的记忆,在这一刻,隐隐作痛。 他还想起,昔年在一座玉台之上,他曾听九霄上人说过,太阴圣皇并未即刻身死,在天渊禁区留下了一口神棺。人还未死,便已躺入棺中,似在等待着什么时机。 送走遗物,自封神棺。 那位孤悬明月之上的前辈,在生命的最后,究竟布下了怎样一手,连他自己此刻都还看不真切的后手。 孟舟睁开眼,眼底深处一片冰寒,却又燃着一簇沉静而炽烈的火。 他终于彻底了然。 那五位从神话时代苟活下来的幸存者,就是他终有一日必须正面面对的敌人。 而且,他们的黑手,从来就没有停过。 神话末年,他们围杀了不肯同流合污的太阴圣皇。此后一个又一个纪元,他们颠覆幽都、覆灭冥朝,绞杀一切轮回的火种。这一世,他们侵蚀青羽的三身,扶持代理人作乱诸天,又在灵台之上派出黑袍人,对他痛下杀手。 他们的阴影,笼罩了诸天,整整一个又一个时代。 “孟舟。” 青羽看着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男子的眼神,沉得吓人。那那并非寻常人听闻秘辛后的震惊,是一种近乎要将一切都铭刻进骨子里的,沉静与决然。 她心底那丝关于太阴、关于轮回、关于他身份的疑云,又一次,无声地翻涌上来,却终究,被她重新按了下去。 孟舟没有解释。 他只是缓缓抬头,望向神池之外那片辽阔而沉默的诸天,一字一句落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入青羽与疯道人的耳中。 “他的衣钵,在我这里。” “那么,他没能走完的路,我替他走。他没能讨回的公道,我也替他讨。” 孟舟顿了顿,眸中那簇火静静燃烧。 “那五位幸存者欠他的、欠地府的、欠这诸天亿万亡魂的血债,总有一日,我会让他们连本带利,一一偿还。” 神池之上,风停云寂。 青羽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一种错觉。 他站在那里,气韵流转,依稀便是那位染血月光中的绝代人杰,跨越了十多万年的漫长岁月,终于又一次站回了这片他曾誓死庇护过的诸天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