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记重重的耳光，虽然是落在胡晓晴的脸上，他却无端地感到自己心也似被人抽打了似的，带起一阵阵针刺般的痛楚。
狐狸精？不要脸？
初初听到这样的词语被用在胡晓晴身上时，徐至臻非但没对胡晓晴的人品起质疑，反而更加心疼起这个无依无靠的女子来。
而那些粗鄙的词语，怎么会出现在那个打扮考究的老女人嘴里？而那老女人如果是她的前婆婆，那么这个女子，这个在他面前刁蛮任性的女子，之前又有怎么一段痛苦的婚姻？
她又是为何，会选择进入这样的婚姻，
徐至臻越是这么想，就越是想彻底了解胡晓晴来。不过他即使有心，也不敢贸然就此接近。
因为从上次手术引发的风波里，他就大致明白了胡晓晴不愿被人同情，所以他一直克制着，尽量不让自己露出同情的表情。可无奈于他实在不擅长撒谎，最终还是被胡晓晴发现了端倪。
“徐医生，你怎么不说话了？”
再次见到徐至臻眼中流露出的同情，相比第一次的受伤，胡晓晴更感到羞愧，己当初的选择感到羞愧。
就算是个穷光蛋好了，又或者完全没有生的希望也罢，但她本来是可以活得堂堂正正的，不用在过道里挨人巴掌，更不用被迫接受这些怜悯的目光。
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不是吗？
“晓晴晓晴，你怎么用这种语气和徐医生说话？”
夹在两人之中的吴芊芊在这尴尬的气氛之中，就快要窒息了，她扯了扯胡晓晴的手，想要阻止她继续与徐至臻抬杠下去：
“徐医生是为了劝你吃药来的，你这又是什么态度？”
“呵呵，对，芊芊你说的没错，是我失礼了。”
胡晓晴看着吴芊芊拉着自己的手，又看向徐至臻，微微一笑：
“对不起，徐医生，之前是我错了，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吃药的。可是现在我觉得这里实在太闷了，闷得我快要发疯了，你们能让我出去，让我出去透透气，行吗？”
说完，她甩开吴芊芊的手，直接往诊疗部方向快步走去。
“晓晴晓晴！”
吴芊芊无奈地追在胡晓晴身后，在经过徐至臻身边时停了停，带着歉意地笑了笑，然后又继续拔腿追了过去，独留徐至臻站在原地……
医院花园的一个僻静的亭子里，胡晓晴了无生气地坐在其中的一张石凳上，而吴芊芊则双手叉腰，怒气冲冲地冲着她数落不是：
“晓晴晓晴，你到底是怎么了？我一向以为你是很明事理的人，可现在老是借着机会胡搅蛮缠的，我怎么越看越像原来的你了？”
“我本来就这个样子的，怎么？觉得烦了？”
胡晓晴不抬头，双手只揪着自己的衣角，冷冷的一句话，差点没把吴芊芊给噎死：
“觉得烦，就赶紧回去，我又没要求你留在这里陪我。”
“晓晴晓晴！”
吴芊芊尖声喊着胡晓晴的名字，而怒火又被胡晓晴撩拨得更加高涨，只不过因为仅存的理智，让她还记得胡晓晴的病人身份，所以她停了片刻，稍稍让情绪平稳了一些后，才继续说道：
“好吧，我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好，我不和你计较。你有什么火，就冲我一人发好了，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毕竟不同，你对我发再大的火，我也不会往心里去。可是我只拜托你一件事，不要再那么随便的对徐医生了。”
“我对徐医生怎么了？你和徐医生有什么关系吗？”
胡晓晴微微撩起眼帘，懒散地看着吴芊芊，似乎对她的话，丝毫不以为意：
“我要怎么对他，是我的自由，你凭什么连这都要管？”
“晓晴晓晴，你现在的精神，到底还是不是清醒的啊？”
吴芊芊气结：
“是，你拿什么态度对徐医生，与徐医生对着干，是你的自由，的确和我没什么关系。可是晓晴晓晴，撇去医生和患者的关系，你与徐医生又能比我近多少？”
“呵呵，你说得对，的确近不了多少。”
胡晓晴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可是我就是想那样对待他，怎么样？”
“拜托，晓晴晓晴，你就算心情不好，也不能这么折磨人的。你这样折磨人，最后自己受了苦，又有谁会为你难过？你的前夫，还是刚才摔了你一巴掌的婆婆？别搞笑了！”
吴芊芊本就是易冲动的性格，经胡晓晴这一激，许多压在心中的想法，忽然间就如洪水决堤一般，丝毫不经大脑，直接从嘴里涌了出来：
“徐医生之所以忍受你这臭脾气，那是因为他有责任心，而我之所以忍受你，是因为你是我的好朋友，是我的死党，而不是欠你什么的。你要发泄，也得有个限制！我知道你难过，这我很清楚。可是你也摇搞清楚，即使你再难过，再婚姻失败，其他人都不需要为你的失败买单！”
“谁要你们买单了？我说过了吗？吴芊芊，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吴芊芊越说越没遮挡，胡晓晴也来了火，她眼一瞪，也冲着好友嚷了起来。
“我说得已经够清楚了，你也表现得够明白了，难道不是吗？！”
吴芊芊说着说着，就红了眼：
“你现在这态度，不就是在迁怒吗？！不就是在把自个儿的怒气，发泄在别人身上吗？”
“谁迁怒了？我不是早要你走，不要管我死活的吗？是你自己不走，硬留在这里的！”
胡晓晴陡然起身，怒目圆瞪，牙关咬得死紧，看那神情似乎要把吴芊芊给活吃了。
“晓晴晓晴，你别狗咬吕洞宾，不知好人心了！”
吴芊芊也争了个脸红脖子粗：
“我会这样说，也是为你好！因为你在我心中，一直是个自信骄傲，自尊心比什么人都强的人，也是最钦佩的好朋友！可是你现在都成什么样了？”
“我成什么样了？我一直这个样子！”
“胡说！以前的你绝对不会这样！”
“我以前又会怎样？吴芊芊，你以为你了解我多少？”
“至少我知道，以前的你，绝对不会因为钱，而出卖自己的婚姻，也不会因为钱，而做出被人骂作狐狸精的勾当！你看看你，现在都堕落成什么样子了？我真为你感到不值！”
“我堕落，我堕落又怎么了？我害了谁了吗？我要了谁的命了吗？”
胡晓晴低低地嘶吼，那声音就宛如母兽受伤时发出的悲鸣：
“是，我是下，贱，我是没骨气，我爱慕虚荣，我贪图富贵，我没自尊心！所以现在受的这些屈辱，都是我自找的，这些我都承认，你还要我怎么样！”
“晓晴晓晴？”
吴芊芊被胡晓晴低沉的吼声，以及恐怖的表情给吓到了，她迅速冷静了下来，开始后悔说出之前的那些话：
“晓晴晓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
“那你是什么意思！是，我是比谁都更渴望成功，从来就没你的超脱！为了让家里那些人高看我家，我妈一眼，就算要我做出再下作的事，我也干！”
胡晓晴一边嘶吼，泪水一边从眼眶中慢慢滑落下来：
“可是我什么时候说这些是你或徐医生造成的？我什么时候说要你们为我的失败买单？什么时候要你们为我的现状负责了？我什么时候说了？！”
“晓晴晓晴，我”
看着胡晓晴因悲痛而扭曲了的素颜，一股愧疚之情油然而生，吴芊芊忽然失了声。
“我不是都承认了吗？这一切都是我一人的错，责任由我一人承担！”
情绪全部宣泄而出后，胡晓晴颓然坐回了石凳上，泪流满面：
“谁要你们管我了？像我这种人，死不足惜！哪值得你们这样用心？求你别管我了，让我自生自灭好了！”
“晓晴晓晴，你在胡说什么？不许说死！再卑微的生命都有活下去的权力，更何况你本就不卑微，我怎么可能放任你自生自灭？”
见胡晓晴说出自暴自弃的话，吴芊芊抢了一步，慌忙将胡晓晴低垂的头，紧紧抱在自己的怀里，流下了泪来：
“刚才是我说错话了，对不起，对不起……”
“芊芊，我不是在气你说的那些话，而且你说的都是事实，我也没必要生气。我知道我最近的情绪不对，也知道我不该无缘无故对着你们发火。可是芊芊，我会这样做，真的不是故意的，而控制不住自己，真的控制不住啊。”
胡晓晴哽咽着，手握成拳头，用力敲打着胸口：
“芊芊，我以后该怎么办？我现在这个样子，我妈，我弟将来又该怎么办？我真是要憋死了啊，芊芊。”
“唉，别这样，你会伤着自己的。”
吴芊芊一边抽泣，一边手忙脚乱地将胡晓晴的手握在这里手里，而两人的泪水，不由自主地滴在了她们俩交握的手上，慢慢渗入指缝，流到胡晓晴的手心里。
“芊芊，我想不管我这病治不治得好，但我迟早得先疯了吧？”
手被握住不得动弹，胡晓晴唯有疯狂的摇头，好象这样就能让自己舒服一点。
“最近我老是在想，我把孩子拿了，来做这个手术，真的有意义吗？我是真的想活下去吗？如果是为了其他人而苟延残喘，那我的命，真的值得拿孩子的命来交换吗？”
“你想这么多做什么？孩子以后还会有的，他要是知道真实情况，也一定会原谅你的。而且医生不是说了吗？你的病，只要做了手术，就一定能活下来！所以不许你胡说，你不会死的，绝对不会！”
“可即使手术后，侥幸活下来又怎么样？”
胡晓晴双目呆滞看着前方，手按在自己右侧的胸口上，微微一笑，可这表情看在旁人眼里，却更显凄凉：
“你知道不知道，做这个手术，对女人意味着什么？他们要切去我这里，你说，做完手术后，我还能剩下些什么？还有没有人会愿意接受这样的我？还有没有男人，愿意抱我？”
“晓晴晓晴……”
吴芊芊一矮身，坐到了胡晓晴身边，但手依旧把她搂在怀里，缓缓地拍着她的背，不知该说什么来安慰她，唯有陪在她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