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姨母母女二人辞别后,登车落座。
青布马车轱辘碾过青石长街,车帘垂落,隔绝了外头的人声与光影,方才在温家全程垂眸不言的魏明珠,此刻眉宇间凝满不安。
她微微前倾身子,语气带着几分无措轻声开口:“母亲,那我们……如今该怎么办?”
一旁的二姨母靠在微凉的车厢壁上,眉眼沉沉,她抬手按在太阳穴处,轻轻揉按几番,良久才叹了口气,语气无奈:“这事棘手得很,温家口风严,眼下没有实据,终究没能坐实温家那小子弃文从武、远赴北境从军的事。”
二姨母语速迟缓,“我们手上没有凭据,贸然提退婚,根本站不住脚。平白无故悔婚,传出去世人只会议论咱们魏家无理取闹,到最后,白白折损你的闺中清誉。”
魏明珠闻言,下唇被她狠狠咬住,眼底的委屈与执拗翻涌交织。
“折损名声?可只要这婚只要退了,我的名声终究是有损的不是吗?”
二姨母望着女儿眼底的委屈,心头顿时软了大半。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魏明珠的手背,放缓了语气:“傻孩子,母亲何尝不知你的委屈?若是温应衡当真弃文从武、投身行伍,这门亲事,是万万不能留的,必须要退。”
“当初定下这门婚约,我们看重的从来不是他这个人,是温家在京中的门第底蕴,是他们在文官朝堂的人脉根基。”
二姨母眼神锐利,句句通透现实利弊:“你且看看,与他同龄的你珹表弟,年少有为,早已中了举人,前程一片坦荡。可他温英衡蹉跎数年,至今只是个区区秀才,功名仕途本就进展缓慢。若不是沾了温家书香世家的光,凭他一介庶子的出身,无根基无依仗,这辈子大抵也就这般庸碌无为了。”
“如今他若是真的投身军营,那更是彻底毁了前程。”她微微蹙眉,语气满是惋惜与笃定,“温家世代皆是文臣,朝堂文官圈子人脉广博,可军中什么根基也无。仅凭他们那些姻亲情分,谁会真心提携、帮扶一个半路从军的文官庶子?军营杀伐不断、前路难测,他这一去,便是前路渺茫,再无翻身可能。其中利弊得失,你心里一定要通透明白。”
魏明珠轻轻垂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
二姨母看着她落寞的模样,又接着苦口婆心地劝慰:“我的儿,年纪最是耽误不得。”
“你大姨母说此事尚有半年,可半年光阴,何等漫长,世事难料,谁能保证一定有转机?当初我们都以为这门婚事板上钉钉,笃定你能安稳嫁入书香门第,谁能想到半路生出这般变故?”
“万幸我们消息灵通、察觉得早,若是一直蒙在鼓里,白白耗费你的青春年岁,那才是追悔莫及。”
二姨母语气愈发急切,“你如今的年岁,在闺阁女子中,再议亲事已然不算年轻。这半年时光,哪怕只是耽误一月,对你而言,都是无法弥补的损耗,这些道理,你可懂?”
魏明珠缓缓点头,已然被这番话彻底说动。
见女儿已然想通,二姨母神色稍缓,继续温声开导:“我们魏家本就在京中权势微薄,得力靠山。你父亲一直心心念念想要调来京城,从前我们寄望于温家的人脉助力,可这世上从不是非温家不可。
京中世家林立、权贵众多,只要你能脱身这门烂婚事,凭你的品性聪慧,未必寻不到比温英衡更好、更能帮扶我们魏家的亲事。
马车微微颠簸,车窗外的光影忽明忽暗,落在魏明珠略显憔悴的脸上。
她沉默片刻,唇角扯出几分自知之明的苦笑,“可母亲,我纵是品性、才情尚可,可论容貌,终究不算出挑拔尖的那一个。”
她垂着眼,语气愈发低沉现实:“以我的身世、相貌,日后就算另行高攀,嫁入官宦世家,多半也只能配人家的庶子。可那些世家庶子,个个心思活络、背靠家族旁支,哪里会有温英衡这般老实本分、性情温顺、容易被我们拿捏掌控的?”
这番话道尽了她心底最深的顾虑与权衡。
二姨母闻言,缓缓闭了闭眼。
这正是她当初一心一意撮合这门亲事的根本缘由。
她极力促成女儿与温英衡的婚约,看中的是他身为温家庶子、无母族依仗、无人撑腰的窘迫处境。
这般处境的男子,性子温顺怯懦,极易拿捏,女儿嫁过去不用怕受婆母磋磨,更不用忌惮夫君跋扈,进门便能稳稳做主,拿捏住夫君的心性,日子定然过得安稳自在。
可世事难料,如今温英衡疑似弃文从武、利弊彻底翻转,她们哪怕万般不舍、自认吃亏,这门婚事也不得不退。
车厢里陷入一阵压抑的沉默,二姨母望着低垂的车帘,忽然转了话头:“原本选秀近在眼前,因故临时延后,可坊间传闻,拖延不了太久,迟早会重启。我这几日听闻,你三姨母早已暗中打点,一心筹备让你清表妹参选选秀。
到时候你三姨母再好好磨一磨你外祖父、外祖母,凭你表妹的容貌身段,定然能拿到参选的名额。”
说到此处,二姨母眼底掠过一抹酸涩与不甘。
魏明珠微微抬眼,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可我终究是和她们不一样的。”
她身子微微倚靠过去,轻轻靠在二姨母肩头,带着几分孩童般的依赖。
二姨母抬手环住女儿单薄的肩背,“是母亲委屈你了。”
“我本就是崔家庶女,纵然崔家家风清正,家中兄弟姐妹和睦,不曾苛待于我,可庶女出身,便是刻在骨里、一辈子改不了的短板。”
她搂着怀中的女儿,:“日后若是你表妹真的一朝入选,入了皇子、王爷府邸,哪怕做不得尊贵正妃,谋一个侧妃之位倒是有可能。
到那时,我们本就势单力薄,只会愈发不起眼,彻底被旁人压得抬不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