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阳光薄薄地铺在校园里,像一层没有重量的金纱。
期末考试的日子终于来了。早读课取消了,取而代之的是广播里循环播放的考生须知。李老师站在讲台上,最后一次叮嘱:答题卡不能折,选择题用2B铅笔涂满,主观题用黑色签字笔,超出答题区域的内容无效。手机不能带进考场,被发现就算作弊。手表只能是机械表,电子表不行。水杯要放在地上,不能放在桌上,洒了卷子就废了。
这些话她说过很多遍了,每一遍都一样,但每一遍大家都认真地听。
思瑞坐在座位上,把考试用品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检查。准考证、黑色签字笔,两支;2B铅笔,两支,都削好了;橡皮,绘图用的那种,擦得干净;尺子套装,透明塑料的,边角没有磨损;机械手表,爸爸的老货,上发条的那种,表盘上的秒针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样都看了一遍,然后整整齐齐地放进透明文件袋里。
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旁边的思琪也在检查文具。她做这件事的认真程度和他差不多,但表情比他平静得多。她检查完,把文件袋拉好,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紧张?”她问。
“有点。”
“你每次考试都紧张。”
“因为每次考试都很重要。”
思琪歪了一下头,嘴角弯了弯。“你从初一说到初三,每次都重要,每次都紧张。但你每次都考得不错。”思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说的对。他每次都紧张,但每次都能考好。紧张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第一场,语文。
思瑞拿到卷子的时候,心跳加速。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一次,然后睁开,从头到尾把卷子看了一遍。现代文阅读是一篇散文,写的是故乡的河。作者的文字很淡,但情感很浓,每一句都像是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他读了两遍才读懂。读懂之后,他觉得这篇散文写的不是河,是时间——是一个人站在现在的河岸上,看过去的水从脚下流走,那种抓不住的、轻轻的怅惘。
作文题目是半命题:“______的力量”。思瑞想了大概两分钟,在横线上填了两个字——“陪伴”。
他写的是楼道里的保洁阿姨。不是思琪,不是舒涵,不是任何一个他熟悉的人。他写那个他不知道姓什么、每天在楼梯拐角擦栏杆的女人。写她蹲下去的样子,写她手关节上的皲裂,写她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清洁车给人让路时的沉默。他写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她,但他看到了。他写她的陪伴不是对他而言的——她不知道他存在——但他写,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力量,来自那些不被看见的人。他们不发声,不被关注,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支撑。
最后一个句号画上的时候,他觉得喉头有些发紧。不是想哭,是某种更安静的、更深的触动。
第二场,数学。
数学是思瑞相对擅长的科目,但每次考数学他都很紧张,因为数学太容易出错了,一个符号、一个小数点都会决定整道题的对错。
选择题做得还算顺利,填空题勾掉几个易错的。解答题第一道是二次函数的实际应用,利润最大化。他做过很多这类题,但卷子上的这道题改了数据,换了情境,从卖衣服变成了卖口罩。他把题目读了三遍,在草稿纸上设未知数、列方程、求顶点坐标。
第三场,英语。
英语不算难。阅读理解第一篇是讲一个男孩救了一只受伤的鸟,养好了伤把它放回大自然。第二篇是介绍一种新的太阳能技术。完形填空有点绕,讲一个人丢了钱包又找回来的故事,中间的转折有些出乎意料。思瑞读了两遍才把逻辑理顺。
第四场,物理。
物理是思瑞最近进步最大的一门。他把整张卷子先浏览了一遍,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停了一下——一道电学综合题,电路图不算太复杂,但开关的闭合和断开会改变电路结构,需要画出两种状态的等效电路。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两个图,标出已知量和未知量,然后列方程,一步步推导。
第五场,化学,第六场,历史,第七场……
每一场考完走出考场,思瑞都会在教学楼大厅等思琪。他们从不讨论答案,考完了就过去了,对答案只会让下一场考不好。这是他们之间不成文的规矩,从初一开始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