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琪在练篮球。这件事本身就让思瑞觉得不真实——更不真实的是,她居然想速成。
周三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思瑞刚打完半场,满头大汗地走到看台边拿水,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余光瞥见篮球场另一端的角落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抱着球发呆。
思琪站在罚球线附近,双手抱着球,低头看着手里的橘红色球体,表情认真得像在做最后一道数学压轴题。她今天特意穿了运动裤,把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马尾扎得很高,比平时更紧,一丝碎发都没有,像是要上战场。旁边放着一瓶水,已经喝了半瓶。
她已经连续三节体育课都在练篮球了。
思瑞拧上瓶盖,走过去。“你还在练?”
思琪抬起头,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皮肤上,脸颊泛着运动后的红。“我要在一个月之内学会上篮。”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像在宣布一个国家级的重大计划。
思瑞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住。“一个月?上篮?你连运球都还不稳。”
“所以我找你来了。”思琪把球往他面前一推,“教我。”
思瑞看着她,她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我不接受拒绝”的光。那双好看的、平时总是安静地垂着睫毛看书做题的眼睛,此刻亮得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里面映着篮球场的影子——那个高高竖起的篮球架、那面在风里飘动的彩旗、还有他。他把那句“一个月不可能”咽了回去。
“行。先从运球开始。”
他们走到篮球场边上一块人少的地方。思瑞站在她对面,双手交叉抱胸,摆出一副教练的样子。“你现在的问题是拍球的时候手掌贴球,用手指,手指,不要用手掌。”
“我知道,你上次说过。”思琪弯下腰,球在她掌心里转了一下,然后往地上一拍。球弹起来的高度到她的腰部,她用指尖接住,压下去,再接住。一次、两次、三次——到第四次的时候球还是偏了,从她的手指缝里滑出去,滚到了旁边的草坪上。思瑞跑过去捡球,转身的时候看到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五根手指张开着,像在比划一个他看不见的东西。
她不是那种轻易认输的人。思瑞认识她快三年了,从初一到现在,她做的每一件事都要做到最好。考试要考第一,演讲比赛要拿第一,连跳大绳都要跳到不被绳子打到的程度。她学篮球不可能只是为了“好玩”,她一定是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一个很高的目标,高到说出来可能会让人觉得可笑的那种。但她不在乎别人觉得可不可笑。
“再来。”她把球接过去。
这一次她拍了十下,球才跑掉。
十五下,跑掉。
二十下,跑掉。
三十下。她在第三十一下的时候双手把球抱住,抬起头,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耳朵很红,不知道是因为运动还是因为别的原因。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金色的光晕里,汗珠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颗一颗透明的珍珠。
“三十个。”她说,嘴角翘了一下。
“比上次多了二十个。”思瑞点头,“进步很快。”
“快吗?”
“快。正常人要练两三次才能进步这些。”
思琪歪了一下头,汗水顺着她的下巴滴到校服领口上。她没擦,眨了眨眼,眼睛里有一点小得意,但很快被她压下去了,抿了抿嘴,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那我什么时候能学上篮?”
“先把运球练好,上篮的基础是运球。你运球都不稳,跑起来球就飞了。”
思琪想了想这个回答,抱起球,又弯下腰。“那我继续练。”
她又拍了三十下。这次球没有跑掉。她拍了整整五十下,球在她的手指和地面之间弹跳着,像一只被驯服的、听话的宠物。她的手指找到了那个节奏——不是用手掌去拍,而是用手指去压、去引导、去感受球弹起来的每一寸轨迹。
“我拍了五十个。”她停下来,声音里带着喘。
思瑞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个画面——两年前初一的秋天,她坐在钢琴前弹那首《The Truth That You Leave》,手指在黑白的琴键上跳跃,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那些手指是灵活的、有力的、受过专业训练的。它们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跨越几个八度,能在不同的力度之间切换自如——这些手指,怎么可能驯服不了一个篮球呢?
她只是还没找到方法。
“你弹钢琴的时候,手指是怎么动的?”他问。
思琪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就……自然地动。”
“你有没有想过,运球和弹钢琴有一个共同点?”
她看着他,眉头微微蹙着,阳光落在她蹙起的眉心上,形成一个小小的阴影。
“都是用手指控制。弹钢琴是用手指控制琴键,运球是用手指控制球。”思瑞说,“你不用去‘拍’它,你去‘弹’它。”
思琪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球,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她把球往地上一拍——这次不一样了。之前她是用手掌去拍,球和手掌接触的时候发出“啪”的一声,闷闷的,球弹起来的方向也不稳定。但这一次,她用指尖去触球,五根手指像弹钢琴时那样自然张开,球从指尖弹出去的瞬间发出“哒”的一声,清脆的、短促的、像钢琴键盘被按下时发出的声音。
球弹起来了,方向很正。
她接住,再拍,又是“哒”的一声。
再拍,再拍,再拍。
篮球在她手下变成了一个有节奏的乐器。
思瑞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夕阳的光从西边照过来,落在她的手指上,那些手指在橘红色的球体上跳跃着,每一次触球都精准而优美,像在弹一首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曲子。她的身体随着球的起落微微起伏,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晃动,脸上的表情是专注的、投入的、忘记了一切的那种投入。
她已经忘了自己在练篮球。她以为自己还在弹钢琴。
思瑞站在旁边,没有出声打扰。他只是看着,看她用弹钢琴的方式驯服那个橘红色的球,看她从笨拙到熟练,从生疏到流畅,一步一步地把一件她原本不会的事情变成她身体的一部分。
第三节体育课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学上篮了。三节课上篮,这是思瑞见过的最疯狂的速成计划。但他没有说“不可能”,因为他说过太多次“不可能”了,而她每一次都让他收回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