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永远是下午最让人期待的四十分钟。
铃声一响，七班教室就像被捅了的马蜂窝。椅子腿刮地面的声音、桌洞被拉开的声音、课本被摔进去的声音、人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杂乱无章但又莫名让人兴奋的交响曲。思瑞把数学卷子对折塞进桌洞，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差点顶到桌板。旁边的思琪不紧不慢地合上笔帽，把笔放进笔袋，拉好拉链，再把笔袋放进书包。她做什么事都这样——不急，但也不拖。
“快走快走，今天要跑圈。”思瑞催她。
“跑圈有什么好急的？”思琪看了他一眼，但手上的动作还是快了一点。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室，穿过走廊，下楼，经过一楼大厅，走上那条通往操场的甬道。十月的天已经不像九月那么毒了，阳光落在人身上是温的，像一层薄薄的棉被，暖和但不闷。桂花香从什么地方飘过来，甜的，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洒了一把糖。
操场上的体育老师已经在吹哨了。各班的学生从不同方向涌过来，汇成一片黑压压的人海。思瑞和思琪走到七班的位置站好，舒涵从后面挤过来，挤到思琪旁边，气喘吁吁的：“差点迟到了，我刚从办公室跑过来，李老师让我帮她统计月考分数，我眼睛都快看瞎了。”
思琪把口袋里的纸巾递给她一张。舒涵接过去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蹲下来系鞋带，嘴里嘟囔着：“体育课为什么要跑圈啊，跑圈有什么用啊，我又不去参加奥运会。”
“跑圈是为了让你体育中考不丢分。”思琪平静地说。
舒涵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大概是想反驳但发现反驳不了，于是站起来，认命地叹了口气。
体育老师姓赵，四十多岁，嗓门大得能震碎玻璃。他站在队伍前面，吹了一声哨，整层楼都能听见。“所有人，热身运动，先绕操场跑两圈！不许走！不许抄近道！不许手拉手！”
最后一句让队伍里发出几声低低的笑声。舒涵凑到思琪耳边说了一句什么，思琪没理她，嘴角弯了一下，像是不小心被风吹弯的柳条。
队伍开始动了，从操场的一角出发，沿着跑道缓慢地跑起来。思瑞跑在男生的队伍里，离思琪隔了几排人。他能看到她的马尾辫在脑后随着步伐有节奏地晃着，像一个匀速运动的钟摆。她跑步的姿势很好看，不像有些人跑起来像在跟地面打架，她是轻的、稳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准。
跑完一圈的时候，队伍经过操场东侧的那排梧桐树。思瑞的目光随意地往那边扫了一眼——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画面，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梧桐树下，两个小小的身影正并肩走着。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个子不高，大概一米五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上有两根垂下来的带子，跑步的时候会一飘一飘的。他右手提着一个黑色的乐器盒——大概是装小提琴或者中提琴的那种，长方形的，边角有些磨损，看起来用了有些年头了。他的左手垂在身侧，离女孩的手很近，近到几乎要碰到了，但始终隔着一条头发丝那么细的缝隙。
女孩扎着两个低马尾，头发黑黑的、亮亮的，垂在肩膀上。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袖子长了一点，把手背遮住了大半，只露出指尖。她手里提着一个圆形的乐器盒——大概是放长笛或者单簧管的那种，圆鼓鼓的，像个缩小版的行李箱。她走路的时候步子小小的，要快两步才能跟上男孩的节奏，但男孩好像也在刻意放慢脚步，两个人始终并排走着，不近不远，刚刚好。
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黑色的乐器盒上，落在白色的卫衣上，像碎金子一样闪闪发光。男孩侧过头看了女孩一眼，女孩好像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一秒钟，然后同时转回去，目视前方，步子没乱，耳朵都很红。
思瑞的目光定在他们身上，脚步越来越慢，慢到后面的人差点撞上他。
“思瑞！你干嘛呢！”后面的张伟推了他一把。
思瑞回过神来，加快脚步，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那边飘。梧桐树下那两个小小的身影已经走远了一点，男孩的乐器盒换到了左手，右手自然而然地垂在了靠近女孩的那一侧。女孩的白色卫衣在阳光下发着光，像是亮的。
太甜了。思瑞在心里想这两个字的时候，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跳。他从来不是一个会用“甜”来形容一个画面的人，但此刻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就只有这一个字——甜。不是糖的那种齁甜，是秋天第一杯奶茶的那种——温的、润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的甜。
那两个人看起来才初一。刚入学没多久，脸上还带着小学生那种没长开的稚气。男孩的卫衣帽子歪了，女孩伸手帮他正了一下，动作很轻很快，像怕被别人看到。男孩没有说谢谢，但嘴角弯了一下，弯成一道很小很小的弧线。
思瑞看着那道弧线，忽然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下意识地往前面的女生队伍里看了一眼，目光越过几排人头，落在那个熟悉的马尾辫上。思琪跑在女生队伍的中段，马尾辫有节奏地晃着，校服的后背被汗洇湿了一小块。她跑得很认真，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没有因为旁边没有人监督就偷懒。
思瑞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跑。两圈跑完，所有人回到操场中央集合，喘气声此起彼伏。舒涵弯着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脸颊红得像刚跑完八百米。思琪站在她旁边，呼吸也比平时急了一些，但没有舒涵那么夸张，只是胸口微微起伏着。
赵老师让大家原地做拉伸运动。七班的位置在操场西侧，靠近器材室的那片区域。思瑞弯腰拉腿的时候，余光又往梧桐树那边飘了一下——那两个人还没走远，在操场边的长椅旁边停下来，好像在等什么人。
赵老师吹了一声哨，让所有人面向主席台站好，开始做广播体操。思瑞站在那里，手抬起来，脚伸出去，身体在做操，但眼睛一直在看别的地方。
他看到了。
他以为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看到了那个画面。那两个人太小了，站在梧桐树下，和操场上几百号人比起来像两粒芝麻。他们不说话，不牵手，不拥抱，只是并肩走着，偶尔对视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耳朵红很久。但就是这两个什么都不做的小小的人，让思瑞觉得整个操场都变亮了一点。
一个乐器盒、一片梧桐叶、一道对视的目光。七年级的秋天，操场上谁都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需要被认识。他们的世界只有彼此和那两件乐器那么大，装不下更多的人了。
做完操的时候，赵老师说了一句“自由活动”，几百号人像被放飞的鸽子一样散开来。思瑞刚要往看台那边走，就听到身后传来舒涵的声音，又尖又高，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你们看！那边！”
她手指着操场东侧。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还是那两个人。男孩和女孩并排坐在长椅上，乐器盒放在脚边。男孩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大概是纸巾或者糖果，递给女孩。女孩伸手接过去，低头看了一下，然后攥在手心里，塞进口袋。
舒涵的一声尖叫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周围的同学都听到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于是那颗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层一层地扩散开来，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那两个人。
“哇——”张伟张大了嘴，“那是初一的吧？看着好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