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广墨哥哥,见证了她人生中的第一次蜕变。
和广墨哥哥做邻居的那三年,是楚朝露生命中最明净的时光。每天早上,她总要听到隔壁的门响才肯出门,然后在他面前展现最可爱的笑容,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砰砰闹个不停。
放学后,拿上作业去敲广墨哥哥家的门,听他那句又无奈又含着笑意的“这次不是想偷懒吧?哪题不会了?”露出最无辜的笑容:“这次是真不会做嘛!要不然你教我做会了我再陪你做作业?”
还记得有一次被老师罚抄一百遍生字,她委屈地敲开对面的门,把小手举得高高的:“呜呜,广墨哥哥你看我手都写肿了……”
结果广墨哥哥放下自己的事情,拿了纸笔,模仿她丑丑的字迹,陪她一起抄到半夜,后来她睡着了,听妈妈说,是广墨哥哥抱着自己送回来的。
她是个早熟的孩子,可以明显感觉到哥哥对她的变化,从最初的关爱,到现在的宠溺,将来会不会有一天,再变成爱呢?
她中考完那年,他刚考取Z大。两人相约去看电影,是黎明和舒淇主演的《玻璃之城》。影片中,已婚的黎明和已婚的舒淇在车祸中相拥死去,她哭得稀里哗啦,还傻傻问了一句:“如果你是那个男的,会怎么做?”广墨哥哥的脸在黑暗里显得有些模糊,眼睛却异常明亮清晰,他看着自己,答非所问:“小丫头,快点长大吧。”
期待太久的梦成了真,她居然觉得不踏实,老以为自己在做另一个梦。黑暗中,广墨哥哥温暖有力的手再次牵住她的,一如初次见面,又与那次不同。
从电影院回来,她恍恍惚惚拿钥匙开了门,生活一下子从幸福的顶端跌入地狱。妈妈以极诡异的姿态趴在地板上,面色青灰,神情狰狞,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张纸。她的手捏得那样紧,以致于后来入殓的时候,楚朝露费了好大力气也没能让它舒展。
那僵硬凄厉的五指捏碎了她早熟的爱情,也捏碎了她关于家庭的最后一点温暖回忆。
她清楚知道,要了妈妈命的,根本不是医生鉴定的什么隐性家族心脏病史,而是那个人寄来的离婚协议书。
可当妈妈最需要人陪伴的时候,她唯一的女儿正在电影院里,沉醉在早熟朦胧的美妙初恋中,什么也没有感受到。女儿最幸福的时刻,母亲却受着最残酷的煎熬。她无数次问自己,如果那天没去看电影,一切会不会不同。
她的世界塌陷了,没有人可以拯救她。广墨哥哥也不行。她搬走去姑姑家寄居的那天,广墨哥哥正好坐上南下的火车。拖着行李跟在姑姑身后,闭了眼,她似乎能看到火车启程时,喷出的白白的蒸汽……
又是一个三年过去。她拿着和广墨哥哥当年一样的通知书,站在他家门口,心又一次不可遏止地跳动。
在门打开前的几秒钟,脑海里闪现过无数美丽的画面,关于过去的,关于将来的。她可以单车后座,将脸轻轻贴在面前飞扬的白衬衣上。她可以和他手牵着手,在苏堤上看风景。她可以和他一起去看无数部好电影。
一张陌生的脸从门后探出来,她愣住了。设想过无数种重复的可能,唯一没有想到过这种:“搬走了,听说前两年房主的儿子要去英国留学,就把房子卖了。”
她在第一层楼梯那里停留了良久。那个曾经蹲在地上嚷肚子痛的小女孩,那个曾经穿着白衣手心温热的大哥哥,他们如今到哪里去了呢?
她一个人,慢慢走完从前两人一起去过的每一个地方,最后在小河边停下。从前干净见底的小河如今半干了,呈现出钢铁一般冷硬的灰色。她将通知书折成小船,放在水里,看着它慢慢的漂浮,慢慢的浸湿,慢慢的下沉。
那个曾经蹲在地上嚷肚子痛的小女孩,那个曾经穿着白衣手心温热的大哥哥,他们在时光中走失,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记得当时年纪小,梦里花落知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