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远处灯火阑珊的大楼,寇大彪突然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往脑子里冲,双脚都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虽然没有人会知道,他也不会告诉任何人,但他此刻的难受却是真真切切的。 他不禁在想,如果当初自己的表白成功了,对方也接受了,如今又会怎样?是不是现在车里那个男人就会换成自己? 他又看了看自己如今落魄的样子,这种不切实际的假设,立刻就被他否定了。 他的人生失败了,更可怕的是,他的心早就麻木。只是这次碰巧,激起了心底一丝波澜。但等到这阵情绪过去,一切都不会有什么改变。 夜风不停地吹着。寇大彪再次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8点47分。他不想再等了,直接拨了简莉莉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他压低声音:“阿姨,你现在说话方便吗?” 那头顿了一下,简莉莉才开口:“方便啊,我一个人在房间里。” 寇大彪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门洞:“我已经到了。那我现在上去取钱了。” 简莉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意外:“不用急,这么快就去了?你那个作协的事情黄掉了?” 寇大彪“嗯”了一声:“这个事我也就说着玩玩。感觉那家伙不靠谱,就算了。” 简莉莉轻轻“哦”了一声。 寇大彪攥了攥手机:“阿姨,我丑话说在前头。我现在还没上去,万一到时候没钱,你别怪我。我会全程拍录像。”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简莉莉的声音还算平静:“你去吧。明天上午我们在场中路逸仙路路口那个饭店碰头。” 寇大彪握着手机,没有马上挂。他看了一眼弄堂深处,又收回目光:“阿姨,你确定这个地方只有你和我两个人知道吗?” 他屏住呼吸,听电话那头。那头静了一下,很短,也就一秒,简莉莉才回答:“是的,我没告诉过其他人。你放心去吧。” 寇大彪听出了那一秒的分量。这句话是想了之后才说出来的。他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答了一声:“我明白了,那我去了。” 挂断电话后,他打开手机的拍照模式,切到录像,按下了红点。确认正在录像后,把手机竖着插进胸前口袋,只露出摄像头,又用拉链简单固定了一下,确保能准确拍到眼前的画面。 他一步步重新走回18号。 弄堂里比刚才更静了。他的脚步放得很轻,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胸前露出的摄像头。镜头里,画面微微晃着,能看见脚下的石板路。 到了门口,他推门而入,顺着楼道一步步往上走。木板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每响一声,他就停一下,听一听楼上楼下有没有别的动静。 到了三楼走廊尽头,他站在那扇木门前。他掏出口袋里钥匙,放在摄像头前停了两秒,让镜头拍清楚。 随着钥匙插入,咔哒一声,门开了。 他定了定神,推开门,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又涩又闷。他没有多想,快速钻了进去,反手把门掩上。 他伸手摸到墙上的电灯开关,按了下去。头顶一盏拉线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洒下来,照出一间逼仄的小房间。 房间很小,几平米。一张床靠墙摆着,床单皱巴巴的,枕头泛着黄,像是有年头没换过了。床头边立着一个很小的冰箱,墙角只有一把旧椅子,椅背上搭着几只塑料袋。墙上挂着一块布帘子,半垂着,下摆落满了灰。 他看了一圈,这么点大的地方,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藏钱。他走过去,俯下身,朝床底望去。 床底的灰层里陷着两只旧拖鞋,再往最里面,果然躺着当初那只装钱的铁箱。 他跪下来,伸手进去,轻轻抓住铁箱的边缘,一点一点往外拖。他不敢用太大劲,怕发出响动,就这么一点一点,把它从床底拖到了自己面前。 箱盖有些紧,他用了点力,铰链发出一声细微的“嘎”响。一股油墨味瞬间涌出——那是属于钱的气味,再清晰不过。他定了定神,把盖子完全翻开。箱子里,一沓沓钱码得整整齐齐,只占了铁箱的一角。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一沓钱,开始一张一张数。 一二三四五六,他在心里默念。数完一张,用拇指把纸角推开,再数下一张。数到十,又是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一张、两张,他数得很慢,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把每一个数字都压在喉咙里。数到一百,他停了一下,把这一沓放下,又拿起第二沓,接着数。 第三沓数完的时候,他停住了。这一沓数出来只有九十八张。他皱起眉,把钱倒过来,重新数了一遍,直到又数到一百,才放到一边。 寇大彪看着箱子里剩下的那些钱,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厌烦。二十万就是二十沓。而他,就像个傻子一样,一张一张在数,在认真完成别人交代的任务。 他突然心一横,抓起手里那沓钱,狠狠砸回箱子里。那沓钱脱了手。纸币砸在纸币上,声音闷得几乎没有,像一团纸撞上另一团纸,只一瞬间,连回响都省了。 可就是这么一点听不见的声响,在那一刻却比什么都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落了地,落了定。不是钱,是他心里那个打算——落定了。 他盯着那沓散开的钱,好一会儿没动。然后他伸手,把钱一张一张拢回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没有再数。 他不想再当那个跑腿的马仔。不是他不讲情面,是他忽然明白了——时间也是钱。他浪费了太多时间在这些无意义的事上,如今,他也没时间再去学什么东西了,有的,只有这些见闻,这些感受。 把这些东西写出,或许是他最后证明自己的机会。 破旧的房间里,寇大彪四处翻找,终于找到了个还算硬质的礼品袋子。他把铁箱里的钱全部倒了进去,没有再去数,也没有再看那只空铁箱。关了灯,带上门,也关了手机里的录像,就这么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寇大彪醒来。墙角的礼品袋还在电脑机箱旁放着,袋子鼓着,口子拧着,和昨晚一样。他看了一眼,确认钱还在,然后摸起手机,想打个电话给简莉莉,问问她几点碰头,在哪等。 可手机屏幕上,一条短信已经等在那里了。简莉莉发来的,时间是清晨5点47分: “彪彪,晚上再碰头,白天我和养老院的人去农家乐玩了。” 他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几秒。想了想,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他没有告诉简莉莉,自己昨晚已经把那些钱全部取了出来。 回复完,他放下手机。打开电脑,重新打开那个创建好的word文档,光标停在白页上,一闪一闪的。 他盯着那片空白,脑子不停回忆着自己这一辈子的经历和见闻。从小时候,到当兵,再到如今。很多画面,他甚至觉得就像昨天发生一样清晰。 可怎么把这些写成?第一句写什么?介绍主人公的背景?还是直接描写一段冲突? 他迟迟敲不下键盘。光标一下一下闪着,像在催他。他心里越来越乱,越来越烦躁——不是没有东西写,是东西太多了,不知道从哪一处下口。 就在这时,手机短信提示音又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广告短信: “【写作训练营】零基础也能写出好故事!名师一对一指导,从灵感捕捉到成稿出版全程带教。免费试听课,凭本短信入场。地址邯郸路22号,复旦大学第三教学楼c305教室等你来体验,听完再做决定,不满意学费全退。助你完成写作进阶提升。回复td退订。” 寇大彪看了一眼这条短信,决定去体验一下上次没蹭到的那节课。他关掉文档,站起身,把墙角那只鼓鼓囊囊的礼品袋拎起来,塞到电脑桌底下,用桌布遮住。确认看不出来了,才拿起手机和钥匙,带上门出去。 到复旦大学后。这一次,寇大彪没有像上次那样瞎摸乱撞。进了校门,他直接问了门口的保安,确认了第三教学楼c楼的位置,才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楼道里很安静,他一边走一边看着门牌号,摸到三楼,找到了305室。 他站在门口,推开门。教室里已经坐了一些人。一张张陌生的面孔,看起来年龄都有些大,有的甚至已经是中年人了。有人低头翻着手机,有人小声交谈,没有人注意到他。他目光掠过这些人,落在教室后面的墙上——那里贴着一块塑料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明日之星写作训练营。从灵感到成稿,从投稿到出版。名师点评,直指病灶。零基础可报,小班授课,名额有限,欲报从速。” 他正要找个位置坐下,门口有人叫住他。是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边,手里夹着一支笔,看了他一眼:“你是来听课的吗?短信给我看一下。” 寇大彪拿出手机,翻出那条短信,递过去。女人接过来,扫了一眼,点了点头:“你随便找个位置坐吧,我们还没有开始,等一下。” 寇大彪接过手机,点了点头,在后排找了个空位坐下。 没过多久,门又被推开了。一个中年人走进来,西装笔挺,皮鞋锃亮,满脸的褶子,笑起来像是被什么扯住了一样。他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走到讲台前,把包放下,扫了一圈教室,笑了笑。 他看了看手上的表,“同学们,你们好,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今天上课的老师,姓周,单名一个强字。” 他随后就开始讲述起自己的经历,什么出身农村,家里买不起笔,半夜里在牛棚里看书。还自称是四川作协的,写过几本网络玄幻,成绩都还不错。 寇大彪听着,第一眼就觉得这个老师像个骗子,根本不是什么文学工作者。 “论文笔,论文化水平,我想在座的很多人可能都远胜于我。我也只是讲讲我个人对写作行业的理解。” 周强拿起一支笔,在白板上重重写了两下:“热点”两个字。 “写故事,首先要学会追热点。什么叫热点?就是现在大家在搜什么,平台在推什么,什么就是热点。说人话,就是要写读者喜欢看的东西。” “什么黄金三章,钩子,我就不再重复多说了,想必各位都懂。” “可有人肯定要问了啊?明明我每一章都设了钩子,为什么我的还是没人看呢?” 周强这时候又在黑板上写上了两个大字,“节奏”。 “节奏,每个类型的文章,都有它自己的节奏,爱恨情仇,打打杀杀,该快的时候要快,该慢的时候要慢。” 他越讲越快,声音也大了些,“说人话就是,要让读者读得舒服。” 寇大彪坐在后排,听着这些话,一声没吭。 周强又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了两个大字:“坚持”。 他放下笔,转回来,笑着看着台下:“肯定有同学会问了:周老师。坚持,我每天写几万字,可我怎么还没有成绩?怎么还没有编辑收我的稿?怎么还是挣不到稿费?”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教室,卖了个关子:“可能你写得东西也不错,技巧也成熟,那么你离成功缺的到底是什么呢?” 周强看了一眼寇大彪的方向,摇了摇头:“说实话,写作没有捷径,要想成功,就能多写。把自己的产能提上去,别人一天两千字,你一天一万字,是不是你成功的几率就比别人大呢?”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点得意:“我的第一部正式还算成功的东西,叫《废柴重生之都市神婿》。” 台下互相响了一阵笑声,周强也自嘲地笑了笑,“同学们,你们也别笑这名字土。”那本书在网上收订比破了一比十,当月稿费六位数。从那以后,我就专门研究这一行,怎么写,怎么踩点,怎么让读者一章一章停不下来。” 他拍了拍白板上那两个“坚持”:“所以,别跟我说你没天赋。写就完了,写到量变产生质变的那一天。但前提是,别写那些没人看的东西,脑子活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