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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退敌策

一如他对闫老大的用意感到不解,他同样对赵氏的行为不甚了然,且将万物根源归结为利之一字,赵氏需要充足的人手来守卫晋阳的和平,以巩固他们的权势与土地。但抓丁宛如暴风般席卷每一个他所到过的聚落,不问老幼劫走每一个活着的人口,不是,太过分了吗?

妇女与老弱在商君三军,工部三吏三别中也算有史可稽,赵氏情急下迈出这跨时代的一步也算是无可厚非,但那些孩子呢?唯独那些孩子们既无辜亦无益,难道是劫掠后猛然良心发现,以恻隐赐予施舍活命?还是尚值总角,当言笑晏晏的时候,已筹谋预备着小手染上血腥,成为一个个捉刀人?

不知道,他不知道啊,一如闫老大放着聪明地交易不用,而选择愚戆地搜寻,其中必然隐藏着某种关键的信息。也许前去唯有出于自愿,由本族豪右拜将得官,而将一众乡人纳入赵氏麾下的苟家坞才能破获这反常的答案。可惜在白昼他却没造访的机会。

“十弟!”蓦然一声叫喊,张伟方从覃思中回过神来,旋即发见旅程已走完大半,在前的老五已没了踪影。“四哥,叫我是有什么事吗?”老四微微颔首,转达吩咐道:“闫老大教你晚间来一趟厅堂,好似与你有事要讲。”

“多谢四哥了。”

“哪里哪里,看你精神不振,想是累着了,不妨先歇息歇息,晚上我来叫你就是。”

“四哥的好意我心领了,些许疲惫,稍后躺上两刻便消了大半,哪用得着四哥。烦请四哥转告闫老大,就说戌时三刻,十弟必然准时前来。”得了允诺,老四道了声“好。”便回身大步向前,转去赴命,留下张伟思一人慢悠悠地踱步,思索着传唤的用意。

累日奔忙,除却入夜休憩时分,他几乎都在为闫老大累积财富而艰苦奋斗,总不能还教自己再加班加点,多上几个钟吧?那么,是关于石头的释放?他连忙摇了摇头,已供出自身秘密,尚且无用的朱涂兀自被羁押着,何况仍有着价值被当作质子的石头?到底缺乏信息推断,且不久便可直面对方,他也放弃了继续徒然思索真意,大步向着家门赶去。

未过多久,推开微敞的门扉,顺着过道走入庭中。不见庭院里努力挥洒着汗水的身影,张伟反而安恬微喜,悄摸着走向庖厨去皮舂米淘洗熬煮,炮制起羹汤佳肴,趁着刚入夜时,拎着食盒送进铁蛋的卧室。

习惯性地将案几当作凳子,挪至土台前,微微掖了掖被角,反倒让安睡的铁蛋从酣眠中醒来,愣愣看着眼前,缓了少顷,才惊喜地唤道:“先生,到晚上了?”张伟浅笑颔首,将另一张书案拉了过来,揭开食盒将菜肴与蒸好的米饭一一放好,而后对铁蛋道:“中午当没吃好吧?来尝尝先生新做的。”说罢,即递来竹箸,带着笑意观赏着铁蛋坐在土台上,大口扒拉着香甜的饭菜。

待铁蛋用过,张伟才不疾不徐地就着余下的饭菜对付着晚餐,而后嘱咐道:“我去看石头一趟,稍后就回,记得还是照常浸泡些黏土,放在书房处。”从庄园动用起能力后,一是想着手上有活可略微转移些疼痛,一是他真切起了带孩子们离开是非之地的念想。但师娘的话言犹在耳,先生当初全是为典籍方甘愿入风波里。他固然想一走了之,也不愿将其多年搜集的心血白费。

思来想后,终是朱涂藏财一事予他灵感,决定以孔壁之法,再铸一墙,待往后有余力时,再重开府藏。

把餐盘冲洗干净,张伟抬头颙望夜色,幽影依然如火场前后,纱笼般覆盖在眼前,但在一个多月被动地习惯下,他已熟稔地甄别着路况,遵循着记忆,向着庄园花厅进发。仅一刻左右,他便来到花厅门前,忍着绵绵的抽痛,剥啄起木门,同时唤道:“闫老大,老十来了。”

里间传来一声轻飘飘的“进来吧。”张伟款款推开门扉,但见其中烛光明亮,属闫老大一派的老四、老七,以及身为骑墙派的小六俱坐在两旁。见此情形,张伟亦不敢率先开口,垂头静待上首的闫老大端详未几,主动发话道:“老十,想你下午也听四弟说过,他前几日去了山下。你素来机灵,我想安排你与小六,老七走上一趟,你意下如何?”

单纯地打探…?来不及分析背后的用意,脑海一阵抽痛便打断了张伟的思绪,他若下山,无疑要将铁蛋寄养于此处,他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不必。”旋即才意识到寄人篱下这般说辞不妥,又出言补救道:“近几日身体略感不适,颇有些头重脚轻,十弟去了恐怕平白耽误了老大您的布置。”

“无妨,二根说你读过书,我也觉着你聪明,才想捎带着你给这几个莽撞弟兄补缺,既然人不舒坦,明日我找老八代你一天就是。”张伟连忙抱拳道:“多谢大哥。”闫老大则摆了摆手,“十弟总是这般拘谨,赶紧回去歇息吧。”

可等张伟离开不久,安静的花厅立时炸开了锅,“什么身份,也敢拒绝老大的指令!”这是源自老七的。“要我说,还是仗着自个儿有丁点长处,加老大偏爱些,便喘了起来。”这是源自小六的。

到底还是老四帮衬了句,“保不齐老十真有些不舒服呢,下午我见他好似不适,一个人落在后头。”就在这缄默的当口,不修边幅的李二根款款推开门扉,迤迤然走入其中,带着笑意问道:“大哥,可还记得我是怎么说的?此人不比咱们弟兄一伙,留他说不定反是拖后腿的,不若早早除掉。”

他这幅傲慢的姿态与语调足令闫老大底下最忠实的拥趸老七不满,当即站起指责道:“破落瓦匠,倒摆起谱来了,是闫老大看你尾巴摇得勤,才施舍你个老二能排在一众兄弟之前,就你也配这样和闫老大讲话?!”不料这番恶狠狠地数落既未拍上闫老大的马屁,更未引得李二根情绪引起波澜。

李二根犹自淡定地向闫老大叙说着:“我晓大哥用意,山上清苦,山下自在,但没财货开道又怎生自在?山上辛苦搜寻几日,也抵不过山下一日的花销,不若教众兄弟体味盘算一番,自行比对,再狠下心肠,趁着男丁稀缺之际掳掠一番,届时谁对谁好,兄弟们心里自有杆秤评判。”

“但大哥,山下的法度远比咱们乡里狠厉,公家要有心找咱们尾巴,定能寻到这石溪镇来。这老十与我们又非亲非故,纯是为了两小儿方才入伙,要是官家寻来,岂能保证他不出卖我们,供出我们的身材样貌?不若趁早除掉,绝了后患才是。”

闫老大轻轻一笑,老二不愧是老二,脑瓜子就是灵光,他尚未向任何一人披露计划,便已猜到七七八八。以往驯养奴隶的技巧从不在于如何苛待凌虐,而在于比对,只要一批中有人率先软弱投靠过来,便能以其优待来刺激余下之妒忌,以此驭人同样无有不爽。

可惜老二固然聪明,运用方面倒是被怨怼堵得有些拘囿,如是岂不浪费?一如奴隶不问老幼,俱是商品般,纵老十满心不愿,亦当物尽其用,更何况他过往接触心怀怨怼的奴隶可曾少了?不过也不能怪他,到底他与官人不怎么打交道,所谓官字两口,喂饱上面那张,自然可以忽略底下那张,他只消在劫掠后将朱涂与老十伪造成分赃火并,再散落些泉货以作孝敬,保准有人会替自个儿一伙收尾搪塞来结案。

“二弟不必担心,我给了老十唯一一条活路不走,他自会撞上死门。至于与你有些亲戚关系的两个小儿,就全听凭你处置可好?”得了闫老大保证,彷如服下定心丸,李二根的语气也不由谦卑起来,“二弟除却闫老大与一众兄弟们,外间可没什么相熟的,全听凭老大定夺。”一席话又将主权推向自己,闫老大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对面前的李二根摆了摆手。

退回阴暗的檐下,幽暗的烛光从窗纱中渗出,半照在李二根的脸上,映出他衷心开怀的笑容。出头的椽子先烂,究竟谁为蝉聒噪,谁为螳螂磨刀,谁又为黄雀在幕后作鸬鹚笑?

……

“先生,这就是最后一批了。”肤色黧黑,瘦弱矮小的山民犹自伫立在原地。方才开口着一身浅白色交领大袖禅衣,头戴缁撮的文生才微微颦眉,向左近的甲士下令道:“将他们先带回去吧,记得不要克扣粮食,明日就送回就近的城镇将养。”

“诺。”为首的将官抱拳领命,指挥着部下将山民一一带开。文生身前,炎夏之际却披着黑色大氅的老人弯下本就佝偻的腰背,大声咳嗽了起来,待吐出殷红的血沫,捂着干痛的颈项揉捏一会儿,方才向文生摆手道:“不怪你,你人事已尽,趋利避害属万物常情,又如何强求。”

“为师只忧惧那什物已有了载体啊…”随满面风霜的老人一声喟叹,一直有些不明白先生行止的文生,终是冒昧地问道:“烦请先生指教,究竟是何物事值得您困扰多时,学生愿为先生搜寻一阵以分忧。”不料老人连连摆手,情绪激动得又触发脏腑一阵翻涌,“非你能及之事,切莫插手。”

文生也是知止知足之人,见先生有意隐瞒,便不再追问,转而搀扶起垂垂老矣地授业恩师回到居处安养。“孟谈,为师这边事拖累你已久,当回赵孟那儿去了。”北地男儿,大多性情豪爽,况毋恤那头实在紧急,张孟谈也不客套,庄重地弯身向先生一拜,“估摸此一别,你我师徒今生再难相见了,往后若在北地相中好苗子,可以我学传道授业。”

忽而就变成弥留托孤,弯下腰背的张孟谈不由身形一滞,情真意切地唤道:“先生!”老人却自顾安排道:“虽传我道,但莫尊我为师,权以你之名号学问收徒解惑。”二人说话间,里屋闻得话音,一个十六七岁身材瘦削,着灰色禅衣的少年趋步赶至门边。乍见许久未归的师兄,不由抱拳唤道:“张师兄。”

张孟谈循声看去,同样抱拳回道:“王师弟。”可就这么一句问候的功夫,老人已转过身去,向着王师弟伸出臂膀示意搀扶。“先…”张孟谈的话方在喉中酝酿,前方的先生却早已知悉自己学生的秉性,留下一句“快去,一地生灵安危远比你师残生重要。”于是道别的话语全数封尘在肚腹中,张孟谈只得目送着先生的背影,徐徐走进黑暗里,而后向其一拜,转身大步离开。

服侍着先生在土台坐下,王师弟蹲下身子,揉捏起师傅僵硬的腿脚来,“诩儿,篝火可准备好了吗?”耳畔响起先生的问话,王诩放下手中活计,禀报道:“回禀先生,吩咐俱已布置妥当了。”老人以鼻音嗯了一声,慵懒而惬意地道:“继续。”接着,又是一阵沉默,王诩乖巧而专注地帮助老人腿部活血。

“往后鬼谷名号,便交由你了。”陡然的言语彷如惊吓,以至王诩不慎按重腿部穴位,惹得老人嘶的一声痛呼,他才后知后觉道了声:“知道了。”本有意逗弄徒儿,却得了个这般无趣的回答,老人不禁微微摇头,揶揄道:“和个闷葫芦似的。”排调同样得不到回应,老人似被这木讷恼怒,“想问什么便问吧,别终日藏着掖着。”

不料徒儿的问题压根没有纠结于传承,而是涉及天下苍生,他咽了咽口水,方才通顺地问道:“以先生大才,弟子佐助,入仕足令一国诸侯称霸,乃至归一。缘何先生宁黎庶连年身处板荡战火,刀兵绵延之世?宁一众师兄弟由切偲(cāi)胶漆,转为参商冰炭,相互如仇寇敌视至死?”

固然此问令老鬼谷满心不爽,与徒儿相比,顿觉自个儿格局小了,他还是耐着性子,为其教导道:“使知白守黑可依,上善若水可循,仲尼虽不愿,为师亦往之。然天地不仁,便莫怪我与仲尼有僭于天下,替众生选一抉择。”老师的话固然说得玄妙高蹈,可听起来彷如堂奥般虚无缥缈,难以领会,因此王诩直愣愣地盯着先生,直到其有些发毛。

视线持续交汇,终是令老鬼谷败在这闷葫芦手底,又为其解释道:“平王东迁,郑有三代,桓公虽中人之姿,却得百姓亲附开国,武公、庄公堪称明主,奈何后世苗裔尽庸人也,畴昔霸主大国反被晋楚鱼肉。诸侯天资各异,非血脉所能界定,一如周有文武,亦有幽厉,晋有灵献,亦有文景。即便为黎庶一时之晏卧,而群贤毕至,黎献汇集,强助一国问鼎,也难逃其兴也勃,其亡也忽之征。”

一番长篇大套下来,直令老鬼谷精神不振,缓了会才语态豪迈地道:“如是,不若借列国一时蓬勃气运反哺,以卫天下!”

纵然先生已举例说明,可关键处犹自说得暧昧模糊,“先生…”眼见传人还要刨根问底,老鬼谷不禁铆足劲从上给了这臭小子脑袋一锤,结果这小子浑似没事人一般,自个儿这老胳膊反倒疼得厉害。“休要过度探究,不近至圣,不知所谓,凝渊者反被渊噬,几时你这闷葫芦到了我与仲尼境界,你便明白为师今日之言。”

低声应了句是,可王诩一向是穷原竟委的,既然先生无法开宗明义,他索性旁敲侧击道:“那先生的伤,是因此而落下的吗?”王诩自幼上山为弟子,亲见先生体态是何等雄健高大,纵值三九寒天,也不过一件禅衣。可从那日傍晚,为烂漫的晚霞而迷醉恍惚,隔天再见先生时,他昂藏笔挺的腰背却佝偻得几近断折,坚实强韧的体魄陡然羸弱憔悴,即便酷热如三伏暑天,亦需大氅来抵御蟠据在体内的寒意。

对此,老人没有避讳,反倒如功勋般夸耀:“我若不为此,诸侯哪得今日?”说毕,直哈哈大笑起来,可起伏的身姿却牵动了脊骨,发出一声要命的脆响。与之同时,他也能感受到自己强提的那口气在持续几日后,终于开始逐步溃散。他罕见地以温柔的目光凝视着传人,可与之对视的王诩直感不妙,过往先生只有在作弄他时,才会露出这般如慈父般和蔼的眼神,果不其然,先生深吸一口气,以言为灵道:“梦耶?觉耶?寐也!”

身躯奄然软绵起来,思绪飘向云端,刚还在为老师捏脚活血的王诩一阵恍惚,不受控制地攲侧,颈项倚在土台厚实的锦垫上,便至梦乡。

学生的心意委实贵重,只可惜自己已然朽迈佝偻,衬不出半点轩昂风致,更白白令下摆蒙尘,老鬼谷解下胸前大氅的系带,将其“体贴”的当作被褥,苫盖在弟子身上,而后一步一步走向房间的后门。

可就在他背过身去不久,却好似听见一声“先生,我真的可以吗?”的轻微梦呓传来,老人不由回身探看,却见弟子已然酣眠入梦,一切彷如幻听。他嗤笑一声,再度?身离去,眼光里却是当年那个惴惴不安的三尺之童。

随着迈步靠近庭院里的篝火,他本佝偻的腰背却在一点点强行挺直起来。毕竟一干老友难免有几个注重风仪的,他再没时间折腾拾掇,也不想惶惶如丧家之犬的去见故人,更被他等引为笑料谈资。

吐出两口涎水抹匀,将如蓬草般干枯的乱发捋了捋,贴合在发髻上,老鬼谷终于凑近火堆前。可看着摇曳的火舌,他却停驻了步点,临别前要真存在什么遗憾的话,那便是没能收容掉老友的遗物,任其为虐荼毒天下,一想如此,他不禁蕴了口浓痰,啐进烈火中,嘲讽道:“还眼有日精,天人之貌呢,牛鼻子一顿自吹自擂便忘乎所以。老儿不是与你说过吗,道行不到家便往后稍稍,谁消你老尹这盘菜来抵御横逆,落得个身死道消?!”

无论是挺直腰背,还是自言自语,于而今的老人都是莫大的负累,他不敢再有片刻延缓,立时抬步走入熊熊燃烧的篝火里,不饶人的嘴犹自念叨着嘲弄:“老儿虽死,也不至你这般贻害后来。”终于,眼光里虚妄的人影流露出无奈的神情,向他颔首以示折服,老鬼谷遂粲然一笑,平生最后一次以言为灵道:“不寄来世,不托来者;生前身后,归尘化土。此形此神,长眠窅冥;春风化雨,以消浇漓!”

前后三十六字,如振玉,如敲冰,如攒珠,如鸣钟。心托声于言,言寄形于字,人籁发长风,光焰如轩鸿,老鬼谷朽迈的残躯瞬时在大作的烈火里化为齑粉微尘。须臾又是一阵大风起兮,轩翥至高天里,终年干旱而赤地千里的高原上竟淫雨霏霏,累日不息。

①:拉丁语词汇,翻译自希腊语,属于古希腊戏剧中常用手段。当戏剧中铺陈的难题过大,剧情难以圆说,主角无法破解时,便以起重机将扮演神祇的角色,使之从天而降,利用神力来扭转乾坤,将难题解决,剧情圆满,故事收拾。故又称机械降神,扭转乾坤之力等。

②:出自《周礼·地官司徒·叙官》。上述官职俱属地方乡官。

③:二人均为战国时期将领。燕灭齐战争中,燕国已取得巨大优势,然而趁燕昭王辞世,燕惠王即位,即墨守将田单以反间计说动燕惠王,使主将乐毅替换为骑劫。并以流言说齐人忧惧劓刑;齐人最怕先祖地下不得安宁;相持许久,齐人已打算投降,身为主将的骑劫一概听之信之,遂使田单以火牛阵大破燕军,取得即墨之战的胜利,并趁势而下光复齐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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