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秋去过两次林飞住的小区,只不过第一次去的时候方式不太正常,对于普通人来说堪称科幻动作片般诡异。
从楼上跳下,在迷雾里穿梭,又掉进蛇洞一路被追赶着钻出来就到了林飞居住的小区。
第二次是被李一天的司机开车送过来,当时脑海里全都是找出英雄降临者的事情,自然也是记不得路。
所以两人打了辆出租,和司机说过地址,距离不远,很快就找到了这个风格在这座城市里显得尤为落后,甚至格格不入的老式小区。
楼房侧面的单元号经过长年的风吹日晒已经极为模糊,但依稀可以辨认,有了酒吧同事给的住址,余欢很容易就找到了林飞出租屋的门前。
门没有锁,是虚掩着的,倒是打消了余欢原本让阿秋暴力拆锁的念头。
阿秋眼中露出一抹警惕,他没有带着黑伞,那把刚刚到阿秋手中三天的黑伞在昨晚已经打得只剩下几根光秃别扭的伞骨,成了不像伞不像棍的破烂,不方面再随身带着到处走,扫了一眼走廊也没能找到可以趁手的家伙当作武器。
余欢眼中没有什么情绪,看上去并不意外,直接推门走进房间。
没有人在里面。
房间不大,只有一间,餐厅厨房卧室连在一起,一览无余,没有主人离开后又有人进来过的痕迹。
刚刷好的碗放在灶台边上,还没有时间收到碗柜里,书桌上胡乱摆放着几本书,电脑前面一片空荡荡,余欢莫名觉得似乎少了什么。
想了一下,应该是少了零食包装袋、烟盒之类的生活痕迹,一个人坐在电脑前面没道理不吃些零食喝杯酒抽支烟打发时间的。
余欢看了一眼地上的垃圾桶看,是空的。
没错了,林飞吃过饭,难得收拾了一遍屋子,虚掩着门下楼去倒垃圾,在楼下遇到了奥佩,之后,就再也没能回来,余欢心头一片黯然地想着。
屋子里没什么异味,地面显然是最近才扫过,衣服堆在床头,被子没有叠,不足够整洁,也不脏乱,很符合一个独身在外工作的年轻男子的生活环境,和余欢想的一样。
那些看起来胡乱摆放、凌乱的东西,其实都正处于他们在这个房间里最自然最和谐的状态,经常使用,随手就能拿起,用完又随手放下,床是用来休息和提供安全感的地方,为什么要频繁的叠起然后再拆开。
整个房间都只有一个人的气息,反正又不会经常有客人上门,一个人生活,自然是自己最舒服才好,那些非得每天把房间收拾的完全不像有人生活过的人,大概都有着一定程度的洁癖或者从小被训练出了习惯。
手机还放在桌子上,林飞当时还以为他只是下楼倒掉垃圾很快就会上来。
余欢从电脑前面那张宽大舒适的椅子上坐下,拿起手机,点亮屏幕,还余有一些电量。
上面显示有一条微信的消息的提醒,余欢双眼盯在上面有一秒钟的愣神,眉毛跟着跳动了两下,表现着平静下面隐藏的剧烈情绪波动,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又默默把手机放回原处。
打开电脑,自动登录,余欢进到林飞的空间主页,从数年前开始浏览林飞发过的动态。
并非想要窥探隐私或者怀疑之类的心态,余欢只是想多了解一下这个萍水相逢又颇为投缘的朋友,就像他早就想好的要在离开之前请林飞喝酒,听一听他的故事。
他选择在这座城市打拼,而命运选择了让他在这座城市意外的死去,余欢不想这座城市里没有一个人记得他,知道他的过去。
其实人活着的价值,往往总会在死后才能无法辩证的体现,一个人的所有过往,在他死后,终究会变成一个愈发不真实的故事。
有些人是一堆废话,流水账似的,只会在死的那一刻被人记起,甚至到了葬礼上就没有人再愿意去想去听,葬礼变成了许多平常难见,因他的死亡而不得不凑到一起的亲朋好友的聚会,这是他死亡的唯一价值。
有些人是一些看似莫名其妙的词语,只有读懂的人才有深切的感触,在此后经年的许多岁月里,还会偶尔和人提起。
还有极少数人是皇帝的诏书,无论是或者还是死去,都被人铭记,并且伴随着巨大的影响,千古之后还能被人拿来谈论,说着他曾经如何如何。
值得庆幸的是林飞是个潮人,在几年前刚刚流行起来的时候,就开始在日志里记载一些事情、心情,余欢看着寥寥几句或者成段的动态,一边联想一边了解着林飞没能太长的人生。
林飞从小成绩很好,高考考上了河东大学,河东省最好的大学,和余欢以前的那所大学不分伯仲。
和这个年代里众多人一样,作为家中少数第一次考上大学的孩子,选择了一个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不甚了解,正值潮流的专业。
得以于他的懂事,十八岁以前,林飞一直就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父母谈起脸上都会不自觉地露出笑容的那种。
十八岁的那年某天,林飞父亲的一个朋友到家做客,是一个调酒师,干了很多年,不过谈不上出名的那种,不过常年生活在大都市,自然衣着光鲜。
因为对这一行业的好奇,和为数不多的接触,林飞父亲的朋友应邀露了一手,调了一杯酒,雪碧、白酒和一点点其他口味的果汁,在酒杯中神奇的变成了一种近乎魔幻的颜色。
刚刚成人的林飞被允许尝了一口,就在那一瞬间,林飞被那流畅的手法和舌尖上比单纯的酒更为醇厚丰富的味觉所折服,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有趣的职业,创造,永远比什么都拥有吸引力。
那一天的林飞发了一条动态。
“久被尘劳关锁,今朝得见天门。”
带着些许尚存少年气的中二,但真的如同看到了一条熠熠生辉对他有着致命吸引力的通天大道。
所谓人生,其实就是要当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生活,从那天起林飞拥有了他自己真正的人生。
之后的大学生活几乎可以预见,林飞不再遵循以往当一个好学生,不由自主的去接触学习所有有关调酒的知识。
也是在那一年,林飞的父亲查出了肺病,一种难以医治的疾病,病初,父亲身体尚好,没有不适的表现,心态良好的劝慰全家医生的话不能全信。
三年后,没能等到林飞毕业,父亲病发,从住院到去世,不过两天。
“绿色的校园,灰白的病房,这是一场梦吗,无论是谁,快点叫醒我好吗。”林飞写道。
死亡总是如此的突然,无论之前做了多少的准备,当他到来的时候一样的势不可阻,措手不及。
“生活没那么难,做你想做的事,很多事情要趁年轻去做。”这是一个亲身经历了生死无常的父亲,在肺彻底失去功能前留给林飞的最后一句话。
之后,林飞毕业,和妈妈产生了分歧,只剩下儿子这么唯一一个支柱的母亲想让林飞回家当一个安稳的公务员,确保儿子今生安适无恙,这对于林飞的学历来说并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