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醒目的是那双眼睛。
干瘦干瘦的脸上,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显得格外大,格外怕人。
眼珠是浑浊的,像搁久了的鱼眼,瞳仁缩成两个小点,被罩在一层灰白的翳气里。
眼白布满交错的毛细血管,红中带紫,像是被人用细针挑了无数下。他的目光散散地往前望着,不聚焦,偶尔被一口气憋住,眼珠就遽然往外突,像要从眼眶里滚出来,眼皮吃力地半阖着,露出大半条血丝纵横的白眼。
嘴唇是紫黑色的,像是涂了一层隔夜的桑葚汁,微微张着,一口一口地喘,呼出的气带着一股酸腐的臭。
颈子上的青筋高高鼓起,从下颌一直蔓延到锁骨,像几条蚯蚓趴在皮肤底下,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架,连手腕上的皮都是皱的,干巴巴地贴在桡骨上,手背的骨头节节分明,像一根根小石子。
但两只脚和小腿却肿得发亮,一按一个坑,半天起不来,和上半身形成了剧烈的反差。
患者就那么坐着,一直坐着,仿佛床上已容不下他。
你叫他一声,他缓缓把眼珠转过来,像是转一个沉重的石球,喉咙里含含糊糊地应一声,然后又开始喘。
那眼神里没有光,没有火,只剩下一种浑浊的、潮湿的忍耐,像一根烧了大半的蜡烛,在风里明明灭灭,却怎么也不肯灭。
很多人家里有各种药物,其中肯定有一种止咳药!
或者是糖浆,或者是药片。
说实话,止咳药,镇咳药是什么时候用的?
是呼吸被影响,是睡眠被影响才会使用的,正常状态下,普通家庭是用不到这种药,甚至可以说是不能用这种药物的。
不要稍微一咳嗽,尤其是孩子,感冒咳嗽了,家长就拿着止咳药,给孩子灌。
你到底是为了自己的心安,还是为了孩子的健康呢?
这里强调一句,普通感冒,不需要使用抗生素,不需要使用止咳药。
咳嗽了,就吃点氨溴索,喝点白开水,最多喝点维生素C的泡腾片,发烧了,就降温。
剩下的,绝对不要自作主张。
本来想骂人的张凡进了医院,看到这种情况,还骂个锤子啊。
“患者排斥吗?家属愿意吗?”
张凡和老居站在住院部的门口,张黑子轻声地问了一句。
“有愿意的,也有不愿意的。这种老慢病的患者,在总院治疗其实是不合适的。
总院的床位太紧张了,病情稍微缓解了一下,科室里的医生和护士就催着让出院。
但患者其实病情还达不治疗的最好效果。出去以后,稍微受凉,又来第二轮的住院。
放在这里,最起码可以减少患者的住院次数。”
“医生和护士怎么弄的?”
张凡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
老居叹了口气,闷声道:
“哎,这才是最麻烦的。大家都不愿意来,虽然不是传染科,说出去是个内科,干起来却是全院最遭人躲的活儿。
查个房,先套隔离衣,戴双层手套,口罩勒得耳朵根全是印子,护士扎针,手心里全是汗,怕扎到自己。
这里有很多患者携带HIV,给这些病人抽血,针头拔出来那一刻,指尖都发麻。
医生自己发了烧,不敢声张,怕传染给家里老人孩子,就蹲在值班室。
最难受的是出去跟人吃饭,别人问在哪科,你一说传染科,那筷子都慢半拍,往后坐半截,你还得笑着打圆场。
说实话,患者怕我们,我们更怕他们吗?
可你看床上躺着那些人,干瘦干瘦的,眼珠子都熬干了,你又说不出别来两个字。
有个老结核,咳了二十年,家属都嫌,就我们护士天天去拍背、吸痰!”
老居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苦笑一声:“所以啊,张院,呼吸科分院势在必行啊!
你看那一个个干瘦的、黄肿的、喘不上气的病人,眼巴巴地看着你,你还真能扭头就走?
走不了,这才叫命。
把分院弄起来,好也好,不好也不好。但是,没有办法啊。天马上就要冷起来了。
他们……
他们可以说是最脆弱的一批,也是最危险的一批。”
张凡明白老居的意思。
这批人,肺部基础疾病的患者,本来就是最容易被传染的,一旦流感被传染,他们又是行走的传播者。
“还需要什么?”
“需要人,需要人手,我们现在要进入提前演练阶段了,但这两年说实话医院越来厉害了,但大家也越来越定死在岗位上了。”
这就是大医院发展的一个通病。
早些年,一个专家曾在很大的会议上怒斥过。
说三甲医院的医生不会治疗感冒。
看着好像是无稽之谈,其实不是的。
因为顶级医院越发展,很多人的研究方向就越来越深越来越窄。
就比如普外的医生,一个是搞胃肠的,一个是搞肝胆的,他们之间甚至能发展到,听不懂对方在研究什么。
现在茶素医院也出现了这种情况。
“行,我知道了,我下午就给你解决这个事情。”
以前的时候,医院还没这种情况,因为医生的招聘没有现在全院博士化。
现在,博士化了,反而没有人了。
办公室里,张凡拿着电话,皱着眉头。
半天的时间,张黑子还是打了过去。
“老王,你过来一下。”
门诊部,王主任挂了院长电话,就急匆匆地朝着院长办公室里跑。
“这几天出啥事情了?或者院长发现什么不合适了吗?”老王一边小跑,一边和门诊护士长询问。
医院几个大方面的主任里,门诊主任是最没有牌面的。
他就像是有监督权没有处置权的帮闲。
每天最大的任务就是负责每个科室的专家和医生按时来挂单,或者协调一下门诊号,处理一下门诊突发的事情。
以前的时候,还有个体检门诊,现在人家体检这一块直接成了体检中心,他老王就更没有啥事情了。
其他的科室主任,要不经常被院长批评,要不就能去院长办公室耍赖耍死狗。
而他,除了每周的院务会议以外,几乎就见不到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