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灵裳的目光，却没有半分轻松。

她环顾四周，看着这片漆黑的魔域，看着魔域深处那些正在被一点点暗红光芒点燃、一具具缓缓转过身来的模糊黑影，瞬间明白了过来。

不是魔影反了，也不是魔龙反了。

是整片魔域，都已经被那道隔空而来的魔念，渗透、接管了。

她和凌霄，此刻还站在别人的里。只要这片魔域还在，对方就能借它，源源不断地操控里面的一切，对凌霄下手。

兄长，撤！

黄灵裳一声清叱，不待凌霄答话，五彩神辉自身上腾起，化作一只巨大的黄鸟虚影，双翼一展。

她不再去管那些被操控的魔影，而是抬手，朝着整片漆黑的魔域，重重地、悍然地挥了下去。

这一挥手，没有半分花哨。

那是二阶神界兽最纯粹、最磅礴的力量。

五彩的神辉，如同破晓的第一缕天光，横扫过万古的长夜。

所过之处，那片由八荒魔域凝聚而成的、连光都能吞噬的黑暗，像一张被人从中间撕裂的黑布，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寸寸崩碎、片片消散。

噗……

凌霄喉头一甜，硬生生咽下一口逆血。

魔域被外力强行荡灭，他这个施法者，也跟着受到了反噬。

但他没有犹豫，借着黄灵裳这一掌的威势，主动收摄心神，将八荒魔域的本源，连同那些被击溃、断臂的魔影与魔龙，一并急速收回体内。

黑暗，迅速褪去。

龙渊隐界的封印宫殿，重新显露出来。

就在魔域即将彻底消散的最后一瞬……那道苍老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这一次，它没有理会凌霄。只有淡淡两个字，像是在对某个早已该明白的蠢货说话。

还不跑？

被一剑震退、正僵在原地的魔猿，四只眼睛猛地一亮。

它听懂了，这句话，是说给它听的。

那声音的主人，从一开始，就不是要它去和那个黄裙女人拼命，而是要它活下来。

多谢前辈！

魔猿再不敢有半分迟疑，它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丹田深处那点幽光，轰然燃烧到了极致。

它真的点燃了仙胎，哪怕自损道行、哪怕伤及根本，也要在这个时候，撕开一条生路。

轰……

它那庞大的身躯，在原地化作一团翻涌的黑雾，黑雾一卷，顺着封印宫殿崩塌的缺口，朝着龙渊隐界之外，亡命般地激射而去，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想走？

黄灵裳眼底寒光一闪，黄鸟真身的虚影在她身后一闪而逝，就要追上去。

别追。

凌霄抬手，拦住了她。

兄长？

追不上，也不能追。

凌霄望着那团黑雾消失的方向，脸色沉得厉害。

他能在我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接管我的魔域，操控我的魔影。你追出去，离开了隐界，不知道还有多少陷阱。那魔头被封了这么多年，又被咱们重创，逃走了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

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那头猿猴。是那个声音的主人。

黄灵裳盯着那道缺口看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收回了神弓。

她明白凌霄的意思。

对方今日，只是隔空落下了一道魔念、说了两句话，便将他们逼到这般境地。这样的存在，绝不是他们现在能正面硬碰的。

......

身后，杜谦令和武长老，还僵在原地。

两人看着眼前这一幕，半天没回过神来。

凭空出现的魔域、那尊比魔头还要可怕的魔影、那横跨虚空的苍老魔音、黄灵裳一掌荡灭一方天地的恐怖神威……

以及眼前的凌霄，都已经站在了他们的前方，现在才发觉，根本看不清他的深浅。

这短短一炷香里发生的事，比他们在龙渊隐界里守上十几年，都要惊心动魄。

霄儿。

杜谦令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看着凌霄，神色复杂，你……你这些年，到底……

师傅，说来话长。

凌霄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被收回体内的八荒魔域，此刻一片死寂。那尊被他卸掉手臂的魔影，正缩在魔域最深处，断臂处的魔气在缓慢地重新凝聚。那股外来的魔念，已经随着魔域被荡灭而退走了，可它留下的那股阴影，却沉沉地压在凌霄心头。

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八荒魔域里的这些魔，敬畏的是力量，而不是他凌霄。九荒魔君的自创魔功，原来从未被自己真正掌控过。

平日它们被他的功法与位格压着，自然唯命是从。可一旦遇到真正站在魔道顶端的存在，它们随时可能反咬一口。

这是他最大的底牌之一，如今这张底牌，第一次露出了裂痕。

凌霄深吸一口气，将这丝不安压了下去，抬头看向杜谦令和武长老。

师傅，武长老，这里不能再待了。

他环视着这座已经破去了封印、露出残垣的宫殿。

封印魔头的石像已经毁了，这地方再藏不住东西，也不再安全。那魔音的主人，今日能借一只魔物找来一次，明日就能找来第二次。你们留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了。

杜谦令沉默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龙祈神杵，又看了看身旁的武长老。

十几年了，他们守着这尊魔头、守着这片传承之地，本以为会在这里终老。

如今，魔头脱困，封印崩塌，他们坚守的使命，终究是没守住。

可这个世界，也早就不是他们闭关时的那个世界了。

你说得对。杜谦令缓缓点头，这里，确实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那我们……去哪？武长老问。

凌霄的目光，望向了龙渊隐界的出口方向。

蠎雪仙城。他轻声道，“当年宗门遭难，潜龙渊的弟子，大多都被仙城收留了。云木、楚亮……还有我那个不成器的徒弟孔懿，都在那儿。

如今外面魔窟遍地、邪仙横行，仙城也不太平。两位前辈若是不嫌弃，就随我去仙城，和大家会合。

听到两个字，杜谦令和武长老的眼中，都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动容。

那是他们这些年，在这暗无天日的隐界里，偶尔会想起、却不敢去想的地方。

他们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那些弟子了。

杜谦令握紧了神杵，重重点头，

凌霄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塌了大半的封印宫殿，转身，带着杜谦令、武长老，与黄灵裳一道，掠出了龙渊隐界。

身后，那片曾经封印了远古魔猿无数年的洞天，在他们离去之后，被一片沉寂的黑暗，缓缓吞没。

黄灵裳带着三人，化作流光，直奔蠎雪仙城的方向。

而在他们不知道的远方，神华某片连地图上都没有的绝地深处，一头燃尽了仙胎、狼狈不堪的四眼魔猿，正循着那道消失在虚空中的苍老魔音，跌跌撞撞地，飞向一片被魔气笼罩的、看不见尽头的黑色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