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尊没有闪避。他抬手，两根手指夹住了剑尖。

暗红色的长剑在距离他咽喉三寸处停住，纹丝不动。血煞子的瞳孔收缩到极致，他能感觉到，那两根手指传来的力道并不大，却如同一座山岳般，将他的剑钉在原地。他的虎口崩裂，暗红色的血顺着剑柄流淌，但他无法将剑收回半分。

“够了。”牧尊开口，声音平淡，然后两指轻轻一错。

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响起。血煞子手中的暗红色长剑从中间断成两截，断口处光滑如镜，剑身上的暗红色符文迅速熄灭。

血煞子踉跄后退，低头看着手中仅剩半截的断剑。他嘴角那抹冷笑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

他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喉间便多了一道极细的血线。他最后看到的，是牧尊垂下手的侧影，然后是急速下降的黑暗。血煞子的身体在原地僵了一瞬，随即向后倒去，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水潭边瞬间安静下来。混战的人不约而同地停了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倒下的血煞子身上，然后是那道依旧从容的灰白色身影。

有人屏住了呼吸。血煞子死了，就这么死了。

混战的中心出现了短暂的真空。那些刚刚还在拼杀的天骄们僵在原地，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几个距离较近的天骄相互看了一眼，眼中闪过同样的想法。现在血煞子倒下了，刚才混战的余波已将大半人消耗得七七八八，眼前这个罪恶之王虽然表现出了压倒性的实力，但也许能趁他专注在血煞子身上时从后方偷袭得手。

两道人影同时动了。一道从左侧的岩壁阴影中掠出，一道从右侧的水雾中钻出，两道攻击一左一右，直奔牧尊后心。出手的都是准帝巅峰级别的天骄，出手时无声无息，配合也相当默契，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他们没有成功。

那两名天骄的身体还在半空中，还没有触及牧尊身周三丈的范围，便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碎了。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地化为灰白色的粉尘，无声无息地在空中散开，如同被风吹散的干沙。整个过程不到一个呼吸，快到那两名天骄的面容都还没来得及露出惊恐。

水潭边彻底安静了。

没有人在动，没有人在说话，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那些还站着的天骄们看着那两团正在消散的灰白色粉尘，眼神中的战意比冰雪消融得还快。有人悄悄向后退了半步，然后更多人也跟着向后退。没有任何人再试图出手。

水潭中央，那道黑影终于再次动了。它缓缓站起身，黑色的身影在水雾中微微晃动，声音低沉而平静：“结果已出。罪恶之王，你留到了最后。你是吾的传承者。”

片刻的沉默后，黑影的声音再次响起：“其他人，退去吧。”

那些天骄们如蒙大赦，纷纷向后退去，脚步匆匆，没有人再多看瀑布一眼。不消片刻，水潭边便只剩下牧尊与那道黑影遥遥相对。四周安静下来，只有瀑布的水声依旧低沉而绵长。

黑影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它开口，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一些：“你过来，靠近些。”

牧尊没有犹豫，迈步踏上了水潭，靴底刚触及水面时泛起一圈淡淡的涟漪，但很快便稳住。他一步步向水潭中央的黑色巨石走去。步伐平稳，节奏如常，暗金色的竖瞳平静地注视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黑影。十丈，五丈，三丈。他在距离黑影不到一丈处停下脚步，与他面对面而立。

距离极近。

黑影的轮廓比远处看时更加清晰，那种漆黑如墨的质感像是某种实质的物质，不断地、极其缓慢地流淌着。黑影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人也动了一下。

“你的资质，很不错。”黑影的声音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满意，“吾等待了无数万年，终于等到一个合格的传承者。”

牧尊没有说话。

黑影继续道：“吾的传承非比寻常，寻常天骄根本承受不住。而你，正是吾要找的那个人。”它的声音中多了一丝异常的热切，像是沉睡了太久的人看到了期待已久的猎物，“放松心神，让吾将传承渡给你。”

话音未落，黑影动了。它不再盘坐，猛地向牧尊扑去。黑色的身影拉长、扭曲，化作一团浓稠的黑雾，如同活物般钻入牧尊的眉心。

进入得格外顺利。黑影在牧尊识海边缘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方向，然后向着更深处涌去。它看到了一片广阔的神识之海，远超寻常天骄的庞大，正合它的心意。它向着识海的核心疾冲而去，吞噬的欲望几乎是沸腾的。

在它看来，这具天资卓绝的肉身马上就要易主了。

然后它僵住了。

就在它准备动手的那一刻，一道意念从不远处传来，古井无波。

“看够了吗？”

它猛地回头，看到了另一个它。

那是一个它从未见过的东西。一道意志，一道比它古老得多、强大得多、也完整得多的意志。

那意志没有形态，却比任何形态都更加坚实，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像是一座亘古不变的山岳。

蕴含的气息让它本能地感到战栗，一种从灵魂深处涌出的、无法抑制的恐惧。

那道意志动了。

它朝着黑影的方向移动了一步，那种动作称不上攻击，更像是随意地调整了一下站姿。

但仅仅这一步，黑影便感觉自己正在被挤压、被消融、被吞噬。那种感觉就像蝼蚁站在神龙的脚下，连逃的念头都升不起来。

黑影疯狂挣扎，想要退出去，却发现自己已经被那股意志完全锁定，动弹不得。那一刻它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这具肉身的主人，根本不是一个合格的传承者，而是一个陷阱，一个专门等着它自投罗网的捕猎者。

它张了张嘴，想要发出声音，却发现自己正在被吞噬，正在变成对方的一部分。

那是一种比死亡更加彻底的消失。然后在无边无际的惊恐和难以置信中，黑影的意识彻底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识海恢复了平静。

牧尊睁开眼睛，暗金色的竖瞳中没有任何波澜。那团黑影在他识海中挣扎的时间，对于外界来说只不过一瞬。

那道暗银色的瀑布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水流从最初悬挂百丈的宏阔之势逐渐变窄，水声从低沉绵长变得断断续续，像是某种维系这片奇异景象的力量正在被抽走。

水潭边缘那圈暗银色的水花也已经平息，水面缓缓下降，露出下方湿润的黑色岩石，泛着幽冷的光。

牧尊站在那块黑色巨石上，负手而立。那团黑影已经彻底消散，连一丝残余的气息都没有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低头看向水潭底部，随着水面的持续下降，那些原本被淹没的岩石逐渐暴露出来，露出更深处一片幽暗的入口。

水流正顺着那片入口的边缘向地下灌去，形成一道新的小型瀑布，水流撞击石壁发出的声音在空旷的谷地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