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楚心头一颤。他记起了那个老先生，他记起了那个老先生说过，他有三个满意的学生，而那剩下的一个，说的莫非是赵晃？

“很多年前杨先生问过朕同样的问题，如今先生也问这个问题……”他看着江楚，而后垂下眸子，一手挽着袖袍，另一只手，在那冰玉棋盘与棋子上缓缓划过，“这便是朕看到的。”

这一盘棋，是萧宋的天下。而江楚当年在杨先生面前滴下的那滴水，终归也会落在那棋盘上，成为枚玉子。

“其实就算朕不找先生，先生早晚也会回来的对么？”赵晃望着江楚那隐隐震颤着的上睑缓缓抬起，望着那一双天青色的眸子，虽然面上照例是看不出神情，“不然先生兜兜转转，最后怎么会到衙州？”

是，江楚不得不承认，从颍州到衙州，赵晃一次一次都在刷新他的认识，他那七年前埋葬的愿景，似乎又渐渐有了生机。

他不知道结果会是什么，但是他愿意再试一次。

赵晃一笑，“先生还记得那日经筵，讲官们都讲了些什么吧？”他见江楚似乎是会了意，便道：“这盘棋局想必先生已有眉目，接下来该怎么选，该怎么下，全在先生一人。”

“战战栗栗，日慎一日，苟慎其道，天下可有。”赵晃站起身，背过手昂着头，透过那琉璃天顶，看着九霄，“先生若真能助朕一臂之力，朕便还先生一个，萧宋从未有过的……太平盛世。”

……

江楚从赵晃那离开，身边跟着的朱公公。朱公公四周望了望，瞧见没人，压低了声音跟江楚说：“黎公子，王上没为难您吧？”

“（笑）没有，有劳公公关怀。”

朱公公挤开嘴边的赘肉，“那公子这是要出宫？回衙州那坊里？”

江楚看了他一眼，莫名想到了赵昱，然后脑子突然一顿，把赵晃方才与自己在朱公公面前演的戏过了一遍，最后品了品赵晃最后那几句话。他回忆着那天赵晃经筵时，那些讲官讲的那些东西，还有赵晃最后提了几嘴的“烛影斧声”。

他在那一瞬间做了个决定，他暂时不回衙州了。他相信这京城里，一定还有出好戏。

“（怅然）我……可能没得去处了。”朱公公是聪明人，一定听得懂弦外之音，“我在外好些年了，一直没回府上看看。”江楚对着他笑了笑，而后没再说什么。他相信，这话一定不止会是朱公公听到。

……

他出了宫，没有回黎府，而是在城内兜转。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兜转，他只知道，他有些胆怯，不太希望踏进那个府邸。

他进了家茶馆，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桌子乌黑，边角看上去还有些伤痕，凹一块裂一块的。板凳不太结实，稍稍晃动还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你这才几文钱？不够不够，再拿再拿！”老板看着身前那人的穷酸样，哆嗦着手把全身都掏遍了也没掏出什么东西来，“（嫌弃着摆手）哎哎没钱赶紧走开走开，别挡着后面的。”

“老板，您行行好，我都饿了五天了！”

“哎呀走开啊！”后面的人搡了他一把，直接把他送出了茶馆。他脚下绊在门槛上，一把扑在地上，石头把他手心压出了密密麻麻的凹点，手臂擦在地上，一长绺黑一绺红。

江楚都看在眼里，但也只是看在眼里。他喝完了茶，从门口趴着的那人身边走过，看了眼昏暗的西边，凭着记忆寻着黎府，那个他以前的家。

偌大的黎府，那些瓦檐横椽下，还系着白布。不知道是不是天黑地暗的缘故，整个黎府透着半死不死的惨色。

府门紧闭着，两个大红灯笼蒙了不少灰，照出来的是暗暗的蜡黄色。江楚站在门前好一会儿，看了眼左腕上昭卿给他系的黑绸带，而后凝望着那门匾上的俩字儿，望的出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