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鬓角略有几缕霜白,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如渊。
正是雪翎境唯一的元始道神——沧宇神君。
见云玄进来,沧宇神君脸上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放下手中的茶盏,朝着对面的座位抬手示意:
“云玄兄,来来来,坐。”
他的语气熟稔而随意,如同老友相聚。
但云玄却不敢托大。
他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地回了一句:“见过神君。”
沧宇神君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云玄,你我之间,私底下就不要这般拘谨了。这又不是在大殿议事,你我相识了多少万年,还用得着这般见外?”
听得此话,云玄这才稍稍放松了些许,在对面落座,改口道:“沧宇兄。”
其实云玄与沧宇神君两人之间,确实相识极早。
在沧宇神君还只是一名虚神修士时,云玄已经是位颇有名气的真神了。
那时沧宇恰好在云玄的领地上修行,两人一来二去便结识了。
云玄见沧宇资质不俗,对他多有照顾,两人时常探讨修行之道,关系颇为融洽。
后来沧宇一路突破至真神,两人甚至联手在太初源界中冒险过一段岁月。
再后来,沧宇一举踏入元始道神之境,成为雪翎境唯一的元始道神,而云玄却只是太初古神中的平庸之辈。
正因为有这层渊源,两人之间的情谊一直保持得不错。
这也正是云玄敢在雪翎境拉拢各方势力、建立众国联盟的底气所在。
但云玄自己也清楚,情谊这玩意儿不能无度消耗。
他始终在沧宇面前保持着应有的礼数与分寸,不敢越界。
沧宇神君显然也清楚云玄的来意。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之后,神色从方才的温和缓缓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深意的认真。
“云玄,我知道你现在来拜访我,所谓何事。”他直接开口,将话题挑明,“但此事,我没法帮你。我劝你,这件事情也就这样算了,不要再有其他想法。否则——”
沧宇神君顿了顿,目光平静地与云玄对视,“我也保不住你。”
云玄脸色一僵。
他没想到沧宇神君连他开口的机会都没给,便直接将话说死了。
云玄沉默了片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还是有些不死心道:
“沧宇兄,那羽鹤,一个外来的太初古神,在雪翎境如此嚣张,一言不合便斩了我的分身,还将我儿子本尊分身一同灭掉。她一个外来者,这般行事,也是丝毫不将您放在眼里啊。”
云玄说到动情处,声音中又带上了几分压抑的怒意。
沧宇神君看着他那副模样,却是摇了摇头,语气淡然道:“说实话,她就算不给我面子,我又能如何?”
沧宇神君说着,抬眼看向云玄,叹息一声:“你应该很清楚,那羽鹤距离元始道神只有半步了。她已经开始融合自己的大道,踏出那半步只是时间问题。一位未来的元始道神,背后还有神王门庭撑腰,她就算不给我的面子,我能拿她怎样?”
沧宇神君顿了顿,目光中多了一丝审视:“更何况这件事情,错在你,是你们先对人家苍元圣地的人动手。堂堂太初古神,带着一群真神去镇压一个虚神境后辈,云玄,你自己说,这事传到外面,是丢谁的脸?”
云玄面色微变,却没有反驳。
沧宇神君继续道,语气沉了几分:“云玄,你也是糊涂。三条顶尖融合道,那是何等妖孽的资质!你也敢心存侥幸,去动这样的人?”
云玄嘴唇动了动,想要辩解什么,但最终只是垂下了目光。
沧宇神君语气愈发凝重:“也幸亏那羽鹤来得及时。要是那虚神在你手上有半点闪失,真有个三长两短。”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云玄身上,“到时候来的恐怕就不是羽鹤,而是苍元神王亲自驾临。届时,你折损的可就不只是一具分身了。你本尊的命,都留不住。到那时,就算是我,也保不住你。”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云玄头上。
他坐在那里,脊背上的寒意从尾椎一路窜上后脑。
方才那股被怒火冲昏的头脑,此刻才终于开始重新运转。
那位林陌的背后站着的,确实是他云玄惹不起的存在。
当时的他心中确实生出了一些侥幸。
沧宇神君看着他的神色变化,知道他已经开始冷静下来,语气便又放缓和了几分,带着劝诫的意味道:
“一位三条顶尖融合道的天骄,未来百分之百能够踏入元始道神之境,甚至有相当大的希望冲击神王。这样的人,苍元圣地绝对是当宝贝一样培养。”
沧宇神君说到这里,语气中带着一丝明显的无奈,“你啊你,活了这么久,怎么在这件事上如此不智?”
云玄沉默地听着,双手不自觉地攥紧,又缓缓松开。
沧宇神君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再多加指责,只道:“听我一句劝,此事到此为止。别再有任何其他念头了。一个子嗣而已,没了就没了,你寿元悠长,未来再生几个也不是难事。可你若是还想在这件事上纠缠下去,除非你不想活了。”
云玄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殿宇中安静得只剩下茶水微沸的声音。
许久之后,云玄缓缓站起身来,朝着沧宇神君深深一躬。
这一躬,比方才进门时更深、更诚恳。
“多谢沧宇兄提醒点拨。”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怒意与不甘。
剩下的,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后怕与清醒。
沧宇神君看着云玄,点了点头,语气温和道:“你能想通就好。回去之后好好休整一番,让你的心静一静。日后若再遇到那苍元圣地的人,避着点走就是了。面子这种东西,丢得起,命丢不起。”
云玄再次拱手,转身朝着殿门走去。
他的脚步比来时慢了,每一步都仿佛踩着某种沉重的释然。
道宫之外,古星上空的混沌气流依旧翻涌不息。
云玄站在道宫门前的石阶上,仰头望向那片被层层空间折叠笼罩的天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那一口浊气仿佛带走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不甘与怒火。
身为太初古神,活了如此悠久的岁月,云玄比谁都明白一个道理。
在真正的大道之路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实力差距。
差距太大时,连恨都是一种奢侈。
云玄迈开脚步,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无声无息地没入空间褶皱之中,朝着玄元星系的方向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