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南二如期而至，沈未辰早已有备，没太惊慌，坐在桌前，彭南二站在门口看着，眼光落在沈未辰早已备好的小炉与茶水上。

“外头风大，不冷吗？快进来。”沈未辰轻声说道，语气中没有半点惊惧。

彭南二瞥了眼缩在屋角的许莲，走进屋里，不知道是不是对沈未辰的沉着感到意外，他没有着急发难。沈未辰沉心静气，这人疯起来没有任何道理，难以捉摸，唯一的应对方法只有冷静，以免让自己太容易被他影响。

“你要教小六和小七？”

“打发日子而已。”沈未辰提起茶壶斟茶，忽觉自己居然习惯了手戴镣铐的日常。

“你是不是又要说我不安分？”沈未辰用指背轻轻将一杯茶推到彭南二面前，“打算用热茶泼我？”

“我有让你更难受的办法。”

沈未辰将目光移向许莲：“她吗？”

许莲身子一缩。

“你杀的人，为什么要把责任推给我？”沈未辰歪着头不解地问，“我会不会难受？当然会，只是听说有人死了，我都会难受，有无辜者死在我面前，会更难受。

“但那不是我的责任，我当然会内疚，但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沈未辰道，“你们总是记不住我还有个‘白罗伞’的别称，我上过战场，并不那么怕看见死人。”

“听到了吗？”彭南二瞥了眼许莲，“她说你可以死。”

“不……不要……”许莲吓得缩在墙角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完整，恐惧中带着祈求的目光落在沈未辰脸上。

“不用看我，我定不了你的生死。”沈未辰捧起茶杯慢慢啜饮，问彭南二，“你为什么这么在意我，你到底想要我怎样？”

“安分。”彭南二道，“你总是学不会的两个字。”

“这听起来像是借口。我一直很安分，教导小六、小七是文叔公的要求，我答应了而已，你有异议应该去找文叔公。

“你把我困在这房间里什么都不让干的理由是什么？我是真没想通，想了很久也不明白。你也不明说，就算养只狗，也得教它坐下趴着，如果你想折磨我，应该更常来找我，你几乎不来，但只要我做点什么，你就像找到借口来这里一样，立刻就会出现。”

“你很希望我常来看你？”

“你会做我希望你做的事？”沈未辰道，“你到底希望什么，到底要我怎样，能不能说明白？”

彭南二嘴角抽搐，这句话像是刺着他了，沈未辰察觉到这细微变化，顿了顿，看着许莲道：“让她先回家。你不用急着今天杀她，让她今晚睡不好，明天还得来，能多折磨她一天。”

他肯让许莲离开，自己才有下一步的机会，沈未辰竭力保持呼吸平稳，虽然知道这无法阻止彭南二的杀心，但总比惊慌好。

彭南二捉摸不定，难以应付，但沈未辰已经说服了自己，无论他做出什么事，自己都不该为他改变。

彭南二缓缓举起手，甚至带着点笑意：“你回家。”许莲几乎是爬着出去的，更惨的是她明天还得来，这或许是彭南二笑的原因。

“我知道你有话想说，如果许莲听到就非死不可，所以你才让她走。”彭南二看向门口，“而且我知道杀了她一定会让你难受。”

“我知道你想听，不然就不会让许莲走。”沈未辰道，“我想了想，觉得你对我还算不错。”

彭南二第一次露出错愕的表情，像是不理解这话一般。

“让我难受的法子很多，但你用得很少，所以在你而言，你已经算对我不错了。”

彭南二嘴角微微翘起，像被逗笑了似的：“我还是对你太好了。”

“这就是我想不通的地方。”沈未辰摇头，“你到底是想对我好，还是想对我不好？”

彭南二猛地收敛起微笑，脸色复又冷下来。每一个情绪都像是真的，沈未辰心想，但自己根本抓不着他的情绪为什么变化。到底是什么让彭南二笑，又是什么让他隐藏情绪？跟彭南二交手就仿佛是你说了个笑话，对面却嚎啕大哭，你以为惹怒了对方，对方却欣喜若狂，自己的话勾起的完全不是预设的情绪，这是她觉得难以应付彭南二的原因。

“如果你不肯跟我好好说话，那做完你想做的事就可以走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一个你这样对我的理由。”

“什么理由？”

“让我听话，你才能利用我，你想利用我做些事。”

“你觉得我希望你做什么？”

“你不希望文叔公有机会拉拢我。我知道你们貌合神离，只看你爹还活着，你还没当上掌门这件事就知道。你还在说服文叔公让你当掌门，担心我说了不该说的话影响文叔公，又或者你在提醒文叔公，如果不让你当掌门，你随时会杀了我，你把我当成威胁文叔公的筹码，因为比起会不会得罪青城，你更在乎能不能当上掌门。

“另一方面，你希望我对你唯唯诺诺，如果文叔公相信我被你控制，为了保持跟青城的关系，他会更认真考虑让你当上掌门。

“我可以支持你当掌门，用现任掌门夫人的名义。”沈未辰道，“我会想办法说服文叔公。”

“他凭什么听你的？”彭南二道，“你只是个人质。”

“因为彭家把我当人质，我才会只是个人质。”沈未辰道，“我不解的是你为什么一定要敌视我，文叔公并不想让我度日如年。”

说到这里，沈未辰忽地冒出一身冷汗，她想起彭镇文对她说过的那句话——彭南二不杀彭南三是因为彭南三是他弟弟，他不希望自己误判这个人。

“那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日子好过一点就是好处。”沈未辰道，“让我不好过对你又有什么好处？难道你跟你爹一样喜欢折磨女人？”

“你说什么？！”彭南二脸色乍变，沈未辰自知失言，立时起身戒备。

彭南二一个箭步上前抓住沈未辰手腕，高举拳头厉声大喝：“你再说一遍！”沈未辰没开口，目光毫不瞬动，她已经打定主意，预备彭南二若对自己拳脚相向，就卸力，但不要躲闪。

彭南二死死盯着沈未辰那张脸，拳头迟迟没有落下。“不要激怒我！”彭南二低吼，“我们全家都是疯子！”

“现在最多只有两个疯子，彭南三只是又蠢又坏，其他人连坏都没沾上边。”沈未辰沉着回应。

“你真以为我需要你的帮助？”彭南二道，“除了我，还有谁能当掌门？小六？他连武功都没学好！”

“你担心他抢了你的位置，所以不许我教他？”

沈未辰立刻就明白这不可能，如果彭南二担心彭南六成了继承人，早就动手杀掉彭南六了，至少今天之前，他不担心。

“你教导他，是要让他取代我？”彭南二冷笑，“来得及吗？”

“放开我再说话。”沈未辰手一扭挣脱彭南二的钳制，脑海中再次闪过彭镇文那句话。

彭南三如果不是彭南二的弟弟，他早就死了，彭镇文希望自己不要误判彭南二这个人，意思是哪怕彭南二这样对待兄弟，依然会顾念兄弟情？

“跟彭家没任何关系。”沈未辰道，“我只是不想看见更多如同你和你爹那样的人，至少让小六小七像个普通人，哪怕正常点的纨绔子弟都好。”

彭南二陷入沉思，过了会儿道：“我答应你了。”

如此顺利反倒让沈未辰意外，他甚至没刁难自己？

彭南二拿起桌上冷茶，道：“你替我说服文叔公，只要事情不出这院子，我不会再为难你。”

他信了？

“好好教我那两个弟弟。”

彭南二将杯中茶一饮而尽，走了，沈未辰松了一口气，立刻又琢磨起来。

彭南二知道彭镇文要对付他了，毋庸置疑，彭镇文将彭千麒的女儿嫁给石宣，彭南二不会毫无所觉，他肯定知道彭镇文要对付他。彭南二打算反击，但他还没有把握，弑杀族叔，一不小心，彭家就要乱，维持彭家不乱是他们的底线，因为彭家一乱，他们就沦为意气之争，而非权力争夺。

所以彭南二等的是机会，一个彭镇文先动手，让他能名正言顺杀了彭镇文的机会。彭镇文对此顾忌较少，他在彭家的地位比彭南二高得多，但要在抚州杀彭南二并不容易，一旦失手，势必反受其害。

彭南二虐待自己说不定就是为了给彭镇文施压。

沈未辰演了一个聪明但又没聪明到看破一切的样子，说了个一定会被彭南二识破的谎言——她说自己会为彭南二争取当上掌门的机会，彭南二假装信了，接下来，正常情况下，沈未辰会向彭镇文说彭南二没有起疑，彭镇文就会加快计划，找个机会除掉彭南二这个隐患。

这就是彭南二的目的——让彭镇文先动手。

三个谎言，沈未辰说了一个谎，彭南二撒了一个相信沈未辰的谎，沈未辰再撒个相信彭南二的谎。

她感觉自己渐渐进入了局中。

第二天，彭南六和许莲照常来到，十天后，彭南七也来了，沈未辰一如既往教他们读书习武，等待着这对叔侄更激烈的冲突爆发。

她要在那时成为关键人物。

※

薄雪湿地印上深深的足印，李景风松了松斗篷。都听说闽地湿热，冬天也只有少数山上会有小雪，这回从别山南下，这身厚衣竟让他在腊月有了初春的闷热感，直到上了山才算舒服些，只是闷出满身大汗，又冷又热。

树林中人影晃动，李景风停下脚步，扬声道：“我是来找雷辛雷爷的！”

“你是谁？怎么认识雷爷的？又是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的？”树后探出张细瘦脸孔，几条人影迅速往山下奔去。

“我叫马秋！”李景风道，“是成默成爷跟我说起这里的，我有事找雷爷！”

“山下有人吗？”瘦脸汉子高声大喊。

“没人，他一个人来的！”下方传来回音。

“看着点！”瘦脸男子喊道，又对李景风吆喝，“遮头盖脸的，把面具摘了！”

李景风摘下木制面具，瘦脸男子吃了一惊：“原来是个疤面的……跟我来！”

瘦脸男子当头领路，李景风缓步跟上，走了约半里山路，到了个空旷地，男子打了个响哨，十数人各带兵器围上。

这群人身上皮裘打满补丁，几乎都身形细瘦，脸色泛黄。“你到底是什么人？！”瘦脸男子喝道，“成爷在浙地，根本不知道咱们住这儿，你是怎么找着咱们的？”

“我问了夜榜，得知你们在这儿。”李景风道，“想问雷爷几件事，问完就走。”

“夜榜？！”瘦脸男子一惊，“弟兄们，这人是刺客！”

似乎不该搬出夜榜，但李景风懒得花心思解释。眼见十余柄带着锈迹的钢刀在面前翻滚，周围尽是刀光，他向前踏出一步，鬼魅般贴着刀刃闯进一名持刀大汉怀中，一个肩顶将人撞飞一丈有余，随即扭身，左拳、右掌、膝击，同时穿过刀光缝隙，接连的惨叫声中，又是三人被击出战圈。

他避开挥来的大刀，扣住对方手腕，身子靠入对方怀中，借那人手臂挥刀应敌，连挡数刀，周围人见他以同伴护身，顿时迟疑。被擒住那人待要挣脱，李景风脚下一扫，将之踢倒在地，手上锈刀跟着脱手，那人只抱着脚喊疼不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