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山马贼们聚集在邵承继的大木屋外议论纷纷,所有人都一头雾水。那个姓马的一来,是鬼是神都没弄清楚,邵寨主就把山寨拱手让人了?还新上山了足足四百来人,口音混杂得很,难道是邵寨主怕了这帮人,邵字旗就这么被吞了?
怪的不只这件事。裴二当家、龚三当家、柯四当家、窦五当家几个带头的要去劝邵寨主,可进屋一盏茶工夫都不到就跟着王师爷一起走出来了。裴二当众就大喊了:“咱们邵字旗现在他娘的改姓马!谁他妈的不乐意,找我裴二说话!”
龚三当家口气好些,只道:“马爷也不是要鸟占鸟巢……”
“鸠占鹊巢。”王念纠正这个书读得不多的当家。
“就占雀巢。”龚五含糊念着,接着道,“马爷只是让他们弟兄跟咱们暂住,以后一起干大买卖,山寨里邵爷还是头!”
“多了四百来人住在山后,惹出事怎么办?”有人禁不住问道。
裴明道:“一家人惹什么事?让着些有什么打紧?”
怎么就是一家人了?
“凭什么要咱们让着他们?”有人喊道,“邵爷是不是怕了他们人多?”
“胡说八道!”龚五大怒,“咱们纯山马贼怕过谁?!邵寨主是敬重马爷!咱们还是邵爷的人,听邵爷吩咐!哪个嘴里吐不出鸡巴的胡乱编排,想坏咱们志气?!”
“那邵爷听谁的?”
“当然听马爷的……”龚五一张口就发现说错话,怒道,“我操你娘!哪个崽给我下套子?出来挨打!”
有人喊道:“邵爷!这样兄弟们怎么服气?”
王念想了想,道:“我去跟邵爷说一声,诸位稍安勿躁!”说罢进屋。马贼们还在门外鼓噪。
过了半炷香工夫,王念走出来,喊了几个人的名字,都是纯山马贼里年纪大资历深,为人稳重,平素在弟兄里有威望的。那几人跟着王念进屋,也就盏茶工夫,重又走了出来。
“总之听邵爷跟马爷的吩咐,弟兄们不要闹事,往后就知道原因了!”一人道。
另一人道:“都回屋去,回屋去!”
怎么一个个的横眉怒目进去说话,全都低眉顺眼地出来?这他娘的比中了蛊还邪门!
几名领头的各自安抚,好不容易把弟兄们哄走了,王念才跟四名当家回到大屋聊正事。
木屋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木顶只搭中间那块,两侧檐角铺上牛皮、茅草等物,积雪重时,屋顶得垂下一大块,提醒邵承继该清积雪了。大屋中间有个火塘,堆满柴火,纯山马贼过冬准备充足,可现在多了四百号人,单是住哪儿都是个麻烦。
“咱们都带了帐篷,挤一挤还行。”胡净说道。他站在火塘外,就着个炭盆取暖。
实话说,他在徽地日子过得安逸,本不该来冒这险,可行舟子退至徽地后,日子就不好过了。行舟子当真励精图治,严刑峻法,把徽地整顿得踏踏实实,卖假货、碰瓷、扎火囤拦路虎收过路费的小门派几年前就被整顿过一次,这次更厉害,查实抓住,入狱不说,家产都要被查没。胡净没躲过,被关了半年,辛苦几年的积蓄全缴给了武当,正好李景风派人传讯请他帮忙,他一穷二白,虽然觉得跟着李大侠混没什么前程,但顾念旧情,又想这家伙真有本事,五年时间闯出个震天响万儿,跟着他也不是不行。
实话说,这名头确实好用,胡净之前盗卖假货时就时常借用李大侠名头,把冷龙岭的往事——少不得吹嘘自己几句——说了个遍,最后撂下话:“我可是李景风的兄弟,能用假货骗你?”生意成不成不说,至少点子会多信几分。
既然走投无路,他便来投靠李景风,来了才知道是这么大一件事。
同样坐在第二排的王猛跟李四两就没这么多心思了。点苍退兵后,李四两因保全平远镇民有功,升上当地刑堂堂主,王猛在平远镇落了脚,收到消息即刻就来见李景风。
李景风向两人道谢时,王猛只说了句:“我是包摘瓜的,就该跟在九大家最大的瓜旁边。”
李四两则是辞去刑堂职务跟来,声称:“咱们平远镇所有人都欠李兄一条命,我来还。”
被沈未辰招安后,马七与山寨同伙举家搬到巴中,这群人知道李景风跟沈未辰的关系,马七素来崇拜李景风,又感激沈未辰让自己落户,于是纠集昔日同伙跟来。
利六是自己来的。李景风借用夜榜传讯,要不这些人天南地北,找也要找上大半年。利六亲自去通知胡净,觉得这人废物,帮不上大忙,为了还李景风人情,索性跟来。
萧朔水则是李景风亲自到群芳楼找来。李景风化名马涛顺利潜入抚州观察地形时就住在群芳楼,四年前臭狼遇刺后就再未露面,群芳楼少了个隐患。这几年李景风名气越发大了,听说他要掀赣地地皮,七娘反复琢磨,决定让萧朔水前去襄助。萧朔水本不愿来,七娘道:“你守着群芳楼是治标,铲了彭家才是治本。李兄弟毕竟年轻,缺个稳重的左右手。”
这支队伍原本不过百余人,群芳楼消息最是灵通,把那些对彭家不满或正在潜逃的小丐旧部所在透露,几个月过去,竟纠集了四百人之众。
“这么大批人不能明着走,也不能散,一散就有走漏风声的危险。”坐在火塘边的萧朔水道,“我跟李兄弟说,咱们得有地方待着。”
邵承继恍然:“所以才找上纯山山寨?”
火塘边就坐着五个人,李景风、萧朔水、利六、邵承继跟王念。邵承继问:“李大侠预备什么时候举事?”
“不要叫我李大侠,听着别扭,叫我一声兄弟就好,大家都这样叫。”李景风顿了一下,道,“离动手还早。”
邵承继道:“是不是人不够?李大侠登高一呼,肯定有不少人愿意跟从。”
“就算纠集了三四千人,就这么浩浩荡荡杀去抚州?”王念泼了盆冷水,“还有,粮呢?邵爷,以前山寨两百多人,连着家眷四五百人,有山民帮衬,咱们自给自足,现在加上四百人,就是近千人,山民们都养不起了。要是养到三、四千人,得把地皮刮了才够吃。”
李四两道:“三、四千人还没到抚州,人家早就做好准备了,抚州驻兵肯定不少。”
“一万,整个抚州上下,彭家弟子加上驻守弟子约一万人。其中约三千人死守在总舵府周围四条街。”萧朔水道,“彭泽船队三到五天就能驰援抚州,那里也有一万余人。”
王念道:“咱们三四千人去打,三天打不下,附近援军一到,咱们一没粮,二没营,得死。”
当头冷水泼下,邵承继顿时心凉了大半,抬头看看四周,这群人似乎也没打算反驳。他心想自己见着李大侠太过兴奋,得意忘形,于是缓下心绪问道:“那该怎么办?”
王念道:“实在点就是从占山为王开始,等明春雪融,人马再多些,凑够约莫一两千人,就去打附近有存粮的城池,据险固守,存粮自给。彭家势必调集人马来平乱,咱们打着李大侠的名号死守城池,南北串联,招募其他门派加入,等势力有了,循序进兵,再打到抚州去。”
利六冷冷道:“你说他现在长得像李大侠吗?”
邵承继一愣,望向李景风,欲言又止。李景风看出他想问什么,道:“不这样,我进不来赣地。”
邵承继又是佩服又是感动,道:“李大侠竟为我们赣地百姓牺牲至此……”
李景风不好解释,他跟沈未辰的关系若是曝光,必然会受威胁,索性避不回答。
站在外围的马七道:“李兄弟的名号对绿林弟兄有用,但那些个门派可不喜欢李兄。九大家下面几百个大小门派,九成都干过龌龊事,都不知道他们怕彭家多些,还是怕李兄多些。”
王猛道:“如果李兄弟没法号召赣地百姓跟门派,那要怎么办?东凑一点,西凑一点,照王公子说的,粮食、器械,什么都没有,时日一长,养不起。”他跟李四两曾带着平远镇居民上山避难,知道食指浩繁的压力,几千人的队伍得耗多少粮食?
邵承继道:“简单点的办法就是与民借粮。”这群人都是绿林出身,当然知道与民借粮就是劫掠百姓的意思。
李四两皱眉道:“这怎么行?”
马七道:“又不是不还,只要还了,就不算抢。”
若真募集大批人马攻打抚州,粮食定然是个大问题,几人七嘴八舌争执起来。邵承继与马七都是马匪,觉得只要肯还,借粮不算大事,李四两跟王猛是百姓跟门派出身,心道百姓每日都要吃饭,就算往后会还粮,那几个月的日子怎么挨?胡净自觉卑微,利六本无所谓,两人都只听不说。
这边争执不下,萧朔水望向李景风:“景风,你怎么说?”众人齐齐望来,他才是主,偏偏只一言不发听着。
邵承继道:“李兄弟,不若这样,咱们只向富贵人家借粮,如何?”
李景风摇摇头:“有钱就是坏人吗?”
马七道:“有钱人多半坏。”
李景风道:“可谁不想当有钱人?”
众人听他这样回话,猜他定然不肯劫掠百姓,邵承继也不好再劝。
王念忽地想起一事,道:“李大侠,问件冒昧的事,扳倒彭家后,您是打算留在抚州吗?”
马七道:“这不是废话吗?”
“我们不会与民借粮。”李景风摇头道,“我也不打算占山为王,等灭了彭家,我就离开。”
除了萧朔水跟利六,众人都是一愣,他们只想着早日赶走彭家,没想过之后该怎么办。
邵承继讶异道:“难道不是李兄弟接管?”
王念道:“凭什么是李大侠管?我没有不敬的意思,把赣地交到李大侠手上,我相信在场大伙儿是心服的,可下面那些门派……”
马七不满道:“李兄弟打下的,当然是他管,哪轮得着那些人指手划脚?”
王念道:“昆仑共议没这规矩啊。”
马七怒道:“昆仑共议要是有用,能放着青城给唐门欺负?娘的,现在就没人把这狗屁玩意儿当回事!”
王念道:“世上的规矩背后都得有把刀候着,不守规矩,刀就得劈下来。唐门进犯青城,九大家各自有难,那把刀挂在腰上就是充门面。李大侠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不是九大家,在赣地就算再有名望,也没有根基,名不正言不顺。马爷也说有些门派怕彭家,更怕李大侠,推倒彭家他们能帮忙,李大侠管赣地,他们能没有想法?等钱家、徐家一来,赣地就落到徐、钱手里,再退一百步说,青城跟彭家结盟,到时候说是为盟友报仇,赣地也得易主,马爷,你说怎么守?”
马七道:“不用担心青城……”
“马兄弟!”李景风打断马七说话,马七知道失言,连忙闭嘴,却引起王念怀疑:“青城怎么了?”
“青城刚打完仗,自顾不暇,我们说正事。”李景风道,“王公子说的没错,我管赣地名不正言不顺,再说那也不是我想做的事。”他摇摇头,“咱们得把赣地交给合适的人。”
王念忽地兴奋起来:“李大侠说的莫不是……”
“叫我兄弟就好。”李景风再次纠正,又道,“没有比彭小丐的孙子彭豪威更好的人选了。”
“妙!”王念拍腿叫好,“彭豪威是丐帮子孙、彭家旁系,彭小丐是赣地总舵,含冤而死,孙承先业,代表丐帮正统。他年纪尚小,让李兄弟辅佐,支持的门派就会更多,就能名正言顺了。”
马七道:“有用吗?怕李兄弟的还是会怕,有二心的还是有二心。”
王念道:“至少百姓支持,彭老丐两代余荫撑得住这块地。干大事,名分很重要,彭豪威当总舵主,赣地还是丐帮的,还是九大家之一,徐家钱家都是丐帮叛逆,这道理能说得通。李大侠连丐帮的人都不是,占据赣地只能当造反起义处理。”
“我也没打算一直留在丐帮。”李景风又摇头,“掀完这块地皮,最多帮衬一段时日,等赣地稳定,我就离开。”
众人面面相觑,王念道:“李兄弟三思……”
李景风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威儿。他跟着徐兄,我查过了,徐兄不在徽地,去了哪里不知道,最后一次听说有人见着他,是在闽地跟雷辛碰过面。再过半个月,大雪就要封山,我打算去一趟信州,听说那里也有不少彭小丐旧部跟讨厌徐放歌的人。我约莫初春回来,看能带回多少人,最重要的还是找回彭豪威。”
“信州……”邵承继略一沉吟,道,“我是信州人,实不相瞒,祖上也是马匪,彭老丐那一代被招安从良,邵某不肖,才三代就又落草。那地方邵某熟悉,银山门门主丁铣也是彭小丐拔擢上来的,职任信州分舵主。”
李景风问道:“能信得过?”
萧朔水道:“真能信得过的人早被灭了。”
李景风道:“我会去试试他。”
邵承继又问:“李兄弟几时走?”
李景风道:“明日一早就走,今晚陪邵兄喝两杯。”
邵承继大喜:“有李兄弟这杯酒,邵某值了!”
计议已毕,众人各自散去,邵承继与王念去准备饮食款待,还得向山民借粮,王猛与李四两跟山寨几名当家带队到山后整理出块平地扎营,还得堆积过冬的柴火。
屋里只剩下李景风、萧朔水、利六与胡净。李景风对利六道:“利兄,跑腿的活原不该让你做,但唯有你武功高强,又是个老江湖,只有你能联络上大小姐。还请你留在山下,请大小姐多帮忙打探徐兄下落,若有消息,尽快通知我。”
利六道:“大小姐已经派人在找了,但徐家夫妇躲得隐密,不容易找到。”
李景风拱手道:“有劳了。”又望向萧朔水与胡净道,“萧兄,胡兄,我想请你们带几个弟兄回抚州,有事相托。”
胡净怪道:“跑腿的事不交给我,我还能帮上什么忙?说吧,要我干嘛?”他虽然被李景风叫来,但没弄懂李景风为什么找他,论武功,别说萧朔水、利六这等高手,方才屋里任何一个人武功都比他好。他想李景风要举大旗,需要信得过的人带队伍,利六是自己跟着来的不说,李四两、王猛、萧朔水、马七这几人都带过队伍,是李景风打抚州的帮手,自己就是个走荒货的,值得李大侠特地让利六来请?
虽说如此,他也没后悔搅进这大事。他听李景风名头越来越响,总想起冷龙岭上那段时日,自己当年嫌弃李景风蠢而正直,现在人家是大侠,自己却落得一穷二白,到底是精明的蠢,还是老实的蠢,他也迷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