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也有过这样一个冬天。
那时候,姑母已经不在了,苏家一日不如一日。京城的米价,一个月里翻了一番。苏府的管家去买米,空着手回来,站在院子里直跺脚,说城南丰裕粮行的铺面上挂着“米尽”的牌子,后门却一车一车地往里卸粮。 有人告到了顺天府,状子递上去,便没了下文。 当时,谁也没往深里想。 开春,北狄的骑兵便打破了关口。 再后来,新帝登基,苏家被扣上了通敌的罪名。 抄家的圣旨,是新帝亲手下的。 那位新帝,便是从冷宫里出来的二皇子,承乾。 那封“通敌书信”,据说是在一队出关的粮车里搜出来的,缝在粮袋的夹层里。粮车插的旗子上,写的正是“丰裕”两个字。 作证的伙计说,信是苏家的人托他们带出关的。 还有京西的粮。上一世,爹没有辞掉京西大营的差事。粮里掺了沙土,冬衣里絮了芦花,到头来也一并算在了苏家头上:克扣军粮,私通北狄。 温景言安安稳稳地做着他的户部主事。苏家一倒,温家头一个上门退了亲。 苏婉宁坐在榻上,手心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那是原主的记忆。原主亲眼看着家人一个个倒在血泊里,没多久,自己也跟着去了。那份怕,像是刻进了这副身子的骨头里,一想起来,便从心底往外冒寒气。 囤粮的是丰裕,出关的车是丰裕,搜出信来的,还是丰裕。 上一世,张家早就知道北狄要打过来。那封要了苏家满门性命的信,也是从张家自己的粮车里“搜”出来的。 “宁儿?” 承乾见她半天不出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苏婉宁回过神来,握住他的手。 上一世的事,她没法说。可这一世的丰裕,眼下就在城南。 “二郎,父皇说,京西的案子到温景言为止。”她道,“可他没说,东宫不许施粥。” 承乾一愣。 “年下了,京里的米价这些日子涨得厉害,城外的穷人家,怕是过不好这个年。”苏婉宁慢慢道,“我想在城门外搭个粥棚。施粥总得买米,买得多了,自然要去大粮行问。丰裕肯不肯卖、仓里囤了多少、都卖给了谁,一问便知。这总不算查案。” 承乾看着她,好一会儿,唇角微微一弯。 “借着施粥,去探粮行的底。” “施粥是真的。”苏婉宁理直气壮,“探底,是顺带。” “你想叫谁去?” “常顺。” “他会买米?” “不会。”苏婉宁一本正经,“所以叫醉月先教教他。她讲价最凶,上回内务府送来的绣线,叫她挑出一堆毛病,硬是退回去换了一批新的。” …… 承乾到刑部时,韩大人已经候着了。 听完“到温景言为止”这几个字,韩大人怔了半晌,长长叹了口气。 “下官昨夜那点胆子,算是白壮了。” “不白壮。”承乾道,“留着。往后用得上。” 韩大人抬眼看了看他,没再说什么,只把温景言的案卷,一页一页整整齐齐地码好。 …… 常顺出宫前,醉月奉了太子妃的命,把他叫到廊下,足足教了半盏茶的工夫。 “进门先别问价,抓一把米,嫌它碎。”醉月掰着指头,“再说要一百石,看他怎么接。他报价,你就瞪眼,说上个月才多少。他要是叹气,你就作势要走。记住没有?” 常顺苦着脸:“姑奶奶,我这辈子就没买过米。” “那今日就学。”醉月把袖子一挽,往廊柱边一站,“我当伙计,你当买米的。来,进门。” 常顺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两步,抓起一把并不存在的米,在指缝里一漏。 “这米……也太碎了。” “碎什么碎!”醉月眼睛一瞪,学着伙计的腔调,“我们这是上好的新米,爷您不识货吧?” 常顺被她一瞪,自己先缩了半截:“那、那就不碎……” “不对不对!”醉月气得直拍廊柱,“他瞪你,你得瞪回去!眼睛睁大些,不是叫你吓着!” 常顺使劲睁圆了眼睛。 流云正抱着几本册子从廊下经过。那是太子妃一早吩咐她理的,施粥要用多少米、多少柴、搭几口锅,一笔一笔都得算清楚。她看了常顺一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怀里的册子差点散了一地。 “常公公,你这哪是瞪眼,倒像是叫人踩了脚。” 常顺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苏婉宁在窗子里看了半天,笑得直不起腰,这才扶着门框走出来。 “好了好了,再练下去,常顺今日连宫门都不敢出了。” 她走到常顺跟前,收了笑,声音放轻了些: “价钱讲不讲得下来,都不要紧。要紧的是,那伙计若是说漏了什么,你别追着问,只管点头,听他说。” 常顺一怔,随即明白过来,郑重地应了。 醉月在一旁小声嘀咕:“那我白教了半天……” “没白教。”苏婉宁拍拍她的手,“你教他瞪眼,人家才肯同他多说几句。” 醉月这才高兴起来,又冲常顺扬了扬下巴:“回来要是一文都没讲下来,看我怎么笑你。” 常顺换了衣裳出宫去了。 苏婉宁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出了院门,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常顺知道,这一趟不只是去买米。可他不知道,她真正放心不下的是什么。 是上一世公堂上的一个人。 指着苏家的人说“信是你们托我带出关的”,就是丰裕的一个伙计。 常顺今日要去见的,会不会就是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