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汤泉行宫,偏殿暖阁里地龙烧得极足,窗上糊着双层细绢,一丝风也透不进来。柳太妃歪在榻上,身上搭着一件莲青斗纹锦缎薄被,手里那盏蜜枣姜茶只抿了两口,便搁下了。
她眉头微蹙,一手按在小腹处,轻轻揉了两下,那点恶心劲儿非但没压下去,反倒又往上顶了一回。她别过脸,掩着口,干呕了一声,肩头微微发颤。 瓴嬷嬷正捧着铜盆立在跟前,见状连忙上前,一手替她抚背,一手将盆递近些,急得声音都压不住了:“娘娘,您这是怎么了?昨儿晚膳进得就少,今早一碗粳米粥也只用了半碗,再这么下去可怎么好?奴婢瞧您脸色都白了,要不……还是传随行的医正来瞧瞧?” 柳太妃摆了摆手,缓了口气,才低声道:“急什么。老毛病了,脾胃虚,路上颠了两日,难免的。” 瓴嬷嬷哪里肯信,眉头拧得更紧:“我的好娘娘,您可别拿这话哄奴婢。脾胃虚也不是这么个虚法。您这几日闻着油腥就犯恶心,方才那姜茶里只搁了两颗蜜枣,您都说甜得发腻,从前您最爱的就是这一口。奴婢瞧着,这症状……”她说到这儿,自己先顿住了,没敢往下说。 柳太妃抬眼看她,目光淡淡的却带着几分警告:“瓴嬷嬷。” 瓴嬷嬷立刻噤了声,只把手里的铜盆交给春芜端出去,又亲自倒了盏温水来,伺候她漱了口。暖阁里一时静下来,只听得见外头廊下小太监们轻手轻脚走动的声音。 半晌,瓴嬷嬷才压着嗓子道:“奴婢不是要多嘴。只是这行宫,太后娘娘也在呢,这人一多,奴婢这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柳太妃没应声,只将手里的帕子又折了一道。 瓴嬷嬷看她神色不咸不淡,心里反倒更急了,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娘娘您想啊,此次是因着福康郡主晕车,太后这才折进行宫来歇。说是歇几日,可这行宫上下,正殿那边一住进来,侍卫、内监、宫女、医正,乌泱泱全是人,咱们偏殿这边但凡有个动静,那边能不知道?” 听到这儿,柳太妃按在肚子上的手微微一顿。 行宫依山而筑,前临汤泉,后枕苍崖。冬日山上枫色已老,半山枯黄里夹着几株残红,风一过,便簌簌落在宫墙外的御道上。行宫正门五间三启,朱漆铜钉,门前两列执戟侍卫,甲胄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天冷,连呵出来的气都是白的。 裴戍负手站在廊下,身上那件玄色暗纹蟒袍外头只罩了件墨青斗篷,风从山坳里灌进来,掀起斗篷一角。他脚边搁着一只已经捆扎停当的樟木箱,箱角铜扣锃亮,旁边两个随从垂手立着,马匹也自厩中牵了出来,鞍鞯齐备,就候在院门外。 他本打算今日便走。 护送柳太妃到行宫,京里还有一摊子事等着,他原想着,把母妃安顿好,略坐一坐,趁天色还早,赶在关城门前回京。谁承想,前头探马一骑接一骑地来报:太后銮驾将至,要在行宫歇几日。 裴戍当时正解斗篷的手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斗篷重新系好。他这个做晚辈的,便不能不见了礼就走。若走了,是失仪;若留,又不知要留几日。行宫上下如今正殿、偏殿、东偏院、西跨院,处处都在洒扫布置,内监们捧着铜炉、锦帐、炭盆来来往往,脚步又轻又急 风又起了一阵,卷着枯叶打在廊柱上,簌簌作响。裴戍抬手拂去肩头一片落叶,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正殿的飞檐上。那飞檐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翘着,檐角悬着的铜铃被风吹得轻响,一声又一声。 忽然,他开口问身边的随侍:“偏殿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随从躬身道:“回王爷,方才偏殿遣了人来,说太妃在休整,只等銮驾到了,行个礼便是。” 裴戍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这话听着是体恤,是让他不必过去请安,安心等着行礼便是。可他心里清楚,柳太妃这是在告诉他:不必过来,也不要过来。 阶下那几盆残菊被风推得晃了晃,一瓣枯黄的花瓣落下来,正落在樟木箱的铜扣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去拂。 天边云层压得低,山雨欲来的样子。行宫里的灯却已经一盏一盏点起来了,昏黄的光从各殿窗纸里透出来,把廊下的影子拉得老长。 裴戍他原是要走的。如今,走不成了。 后院库房里,几个粗使婆子正把太妃车驾上的箱笼往下卸。其中一个搬起一只樟木箱,刚一离地,手臂便猛地一沉,箱子直直往下一坠,险些砸在脚面上。她慌忙撒手,箱角重重地磕在青砖上,震得库房里都起了回音。 那婆子揉着手腕,忍不住嘟囔:“何物如此之重?莫不是把整座府里的石头都搬来了?” 旁边管事嬷嬷横她一眼:“噤声!太妃的东西,也是你能问的?” 婆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只偷偷又瞟了那箱子一眼,心里纳闷得紧。 春芜端着刚温好的姜汤,脚步却比平日慢了些,听到后院那边传来的动静,她手一抖,汤水险些泼出来。 她稳住托盘,垂着眼,暗自念了声佛。 那箱子的分量,她比谁都清楚。昨夜太妃把她叫到跟前,声音低得像贴着耳根:“找两个靠得住的,把那混账给打晕,捆结实了,装进樟木箱。天亮之前,随车驾出城。” 主子的命令一下,她只应了声是便去办了。麻绳勒进皮肉的声音,箱子合盖时那一声闷响,她到现在还记得。 春芜咬了咬舌尖,逼自己往前走。廊下风冷,她却觉得后颈全是汗。 偏殿门口,瓴嬷嬷正掀帘出来,一眼看见她,皱眉道:“怎么去了这么久?娘娘等着姜汤呢。” 春芜低下头,声音平稳:“后院箱笼多,挡了道,奴婢绕了一圈。” 瓴嬷嬷没再多问,只侧身让她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