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窗纸才透进一线灰白,裴宸的睫毛忽地颤了颤。守在榻边的瑶娘先瞧见,忙倾身近前,低声唤道:“主上?”
裴宸眼皮缓缓掀起,目光涣散许久,方一寸寸聚拢。他张了张口,喉中干涩如砂,竟半个字也吐不出。瑶娘并不叫人,自己端了温水,以银匙一点一点喂进去。约莫喂了半盏,他才勉力挤出半句话来,声哑几不成调:“赖府……如何了?” 瑶娘将碗搁下,替他掖了掖被角,语气平静:“赖府那批银子,如今是烫手的山芋,谁先伸手谁先烂。地窖那边,我已添了两个人守着,外人进不去。” 裴宸听罢,闭了闭眼,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有你在,我便放心了。” 瑶娘也不接这话,只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小小的纸条,递到他面前:“只是……”她顿了顿,看着裴宸,“安家的人,昨日到了观外,没进门,绕着走了一圈,走了。” 裴宸接过纸条,指尖在纸面上摩挲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随即又咳。瑶娘皱眉,伸手拍他的背。裴宸咳定了,才道:“这只老狐狸,闻着味儿了。” 瑶娘收回手,淡淡道:“闻着味儿不要紧,只要没进门。如今要紧的是赖昌平。他在牢里还当银子藏在赖府,赖夫人也以为钥匙还在自己手里。这两颗棋子,都觉着自己手里有筹码。” 裴宸将纸条折起,声音虽弱,却已恢复了几分条理:“赖昌平那边,只要都察院继续审,此人骨软,必熬不住,早晚供出姓名。他一供,安家便坐不住。安家一动,我们便知道该往哪处添柴。” 御书房内,御史将赖昌平一案的审讯始末一一向宣文帝奏明:“军服以次充好,贪污公库,克扣挪用军饷,桩桩件件,皆已画押。”说到最后,御史顿了顿才开口道:“陛下,赖昌平只肯认到这一步,贪墨所得,尚未流出,原打算走商会洗银,如今银子还在赖府书房密室之中。” 宣文帝听罢,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半晌不语。 晋王在侧,垂眸听着,面上看不出什么。片刻,他先开了口:“御史大人,赖昌平既说银子没流出,那你可曾搜过赖府?” 御史回禀:“王爷,臣已查封赖府,前后搜了两遍。昨夜审完,当即派人赶去,书房暗门找到了,密室也砸开了,里头却只有几口空箱、几枚散银。银锭底部的官印还在,确是军饷银无疑。” 晋王眉头微动:“空的?” 御史垂首:“是。臣也觉此事蹊跷。赖昌平入狱不过数日,赖府被封,前后门皆有人看守。若说银子被人转移,臣实在想不出,是哪一路人有这个本事,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搬走几十箱银子。” 宣文帝这时才开口,声音不轻不重:“依你看,是谁?” 御史沉吟道:“臣不敢妄测。只是赖昌平咬死了说银子还在府中,看他的神色,倒不像是在撒谎。” 晋王忽而一笑,转向宣文帝:“皇兄,这倒奇了。赖昌平说银子在,御史搜不着,那这批银子是长了翅膀飞了不成?” 他缓缓道,“又或者,赖昌平压根不知道银子已经不在府里了。” 宣文帝抬眸看他:“晋王,你的意思是?” 晋王拱手道:“臣弟只是觉得,此事蹊跷。赖昌平在牢里,外头的事他一无所知。他说银子在,是他入狱前的光景。可他入狱之后,赖府便封了,赖夫人一个妇道人家,没那么大本事。那问题便出在赖昌平入狱前后那几日,谁进过赖府,谁动过那间密室。” 宣文帝没接话,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御史此时叩首道:“陛下,臣斗胆请旨,再搜赖府。这一次,臣亲自盯着,一寸一寸地搜。另外,赖府上下人等,无论主仆,一律不得外出,逐一盘问。” 宣文帝抬手说:“不必再搜了。” 御史一怔。宣文帝转而看向裴垣,问了句:“晋王,你怎么看?” “臣弟以为,银子既已不在赖府,再搜也是徒劳。与其在赖府里翻箱倒柜,不如查一查那几日,谁从赖府后巷进过,谁从后巷出来过。几十箱银子,不是一个人能搬动的。但凡动过手,必有痕迹。御史大人方才说赖府前后门皆有人看守,那后巷呢?角门呢?采买出入的杂役呢?” 御史面色微变:“王爷明鉴,臣……只封了前后门。” 晋王唇角微动,没再说话,只看了宣文帝一眼。 宣文帝面色沉了沉,半晌方道:“传朕旨意——抄赖府,追赃银。着都察院会同刑部办理,赖府上下,一概不许外出,违者以抗旨论。” 御史叩首:“臣领旨。” 宣文帝又道:“加派人手,彻查后巷。那几日进出赖府的人,一个也不许漏。” 御史再叩首,躬身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只剩兄弟二人。宣文帝负手立在窗前,望着外头沉沉暮色,半晌没说话。晋王立在原地,也不催问,只静静等着。 良久,宣文帝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喻之,你说这批银子,是赖昌平自己藏了,还是有人替他藏了?” 晋王沉吟道:“若是赖昌平自己藏了,他不会说银子还在府里。他既说了,那便是有人在他入狱之后,动了他的银子。” 宣文帝转过身来,目光沉沉落在他面上:“谁?” 晋王垂眸,语气平平:“皇兄,能在都察院眼皮子底下,从赖府搬走几十箱银子的,满朝上下,数得过来。” 宣文帝没再问,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见他眼底泛青、神色倦怠,语气不觉缓了几分:“昨夜连夜审讯,辛苦你了。案子的事不急在这一时,早些回府歇着吧。” 晋王刚要开口,裴桢抬手止住,又补了一句:“若有什么要紧的,明日再议也不迟。” 殿外晨风微凉,吹得人衣角轻动。裴垣立在台阶上,略定了定神,才抬步往下走。候在阶下的随从见主子出来,忙迎上前,也不敢多问,只默默跟在身后。 走出十余步,晋王忽然顿住脚,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巍峨的殿宇。晨光落在檐角上,明晃晃一片,什么都看不真切。 安府书房内,安尚书拍案而起,震得案上茶盏叮当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