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狗儿绕过茅房,悄悄往睡房的方向摸。经过正堂时,他看见了窗户上投出来的光。
正堂门大开着,院里的石凳上,放着一捆绳子,屋子里传来孙奎和江老三嗡嗡的谈话声。这是绝好的离开机会。
可鬼使神差地,鱼狗儿停住了脚。他朝四周张望一下,慢慢弓起身,蹲在了一张碾盘后面。
孙奎推门出来,拿起石凳上的绳子,大步朝小乞丐睡的房子走去了!鱼狗儿的冷汗从鼻尖上冒了出来,心头窜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不一会儿,孙奎夹着一个孩子走出来,那孩子的手脚被捆上,嘴巴也被堵的严严实实。
“满屋子就你醒着,倒是说说啊,大半夜的不睡觉……不捞你捞谁呢?”孙奎的嘴里嘟嘟囔囔,一边麻利地把那孩子放下来,一边检查他手脚上的绳结。
直到这时,鱼狗儿才看清,那个被捆着的小乞丐就是癞福!
紧跟着院门被敲响了,江老三嘴里说着“来了”,小跑过去开门。
赵莨芪,一个满脸麻子,长着双斗鸡眼的瘦高个走进来。
“哪儿呢?”来人斜着那双可笑的眼睛乱瞅。
孙奎把孩子夹到了面前。江老三抢先一步说:“赵兄弟,现在的行情你不是不知道,六百四十钱太少,都不够养他这么大的。怎么也得一千二吧。”
“太瘦了,像个鸡崽子。”赵莨芪长长的脖子梗着,盯着癞福挑剔地上下瞅,如同豺狗打量面前的猎物。
“有肥的,你自己弄去啊。”孙奎冷笑道。
赵莨芪弯下腰,扒拉开癞福的眼皮,又翻翻他的头发,再捏捏他的肩膀。“这孩子有癞疮,肚里还有虫,不值这个价。”
“你买孩子又不是当爷爷供着……”
“七百五。”不等江老三嘟囔完,赵莨芪站起来说。
“这样吧大兄弟,不问你多要,我江老三就只当是交个朋友。一千!”
“八百。只能这么多,我可以白送你两副膏药。”
“九百钱,少一个子儿也不行!我那老腰喝点酒就能治,不用膏药。”江老三赌定这人只有他这一个卖家,不打算再跟他废话了。
赵莨芪摸着下巴盘算了一会儿,最后从褡裢里取出一贯钱,数出一些装回去,把剩余的交给江老三。
——于是,癞福换了主人。
赵莨芪没有立刻走,他把癞福放倒,从怀里取出一样物什,然后咬掉盖子,蹲下来拿开癞福嘴上塞的布,捏起他的下巴,把里面的东西猛地倒进了他嘴里。然后一手紧捂住癞福的口鼻,另一只手连同一条腿死命压着他。
孩子的身体忽然像被开水烫了一样扭成了不可思议的形状,嗓子里发出“咯咯”的怪声。赵莨芪那双如同铁箍一样的手臂死死固定着癞福的脑袋。平日里瘦小的娃娃,此时的身躯因为剧痛,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牵的赵莨芪几欲跌倒,口里呼哧呼哧喘气。
过了一会儿,满头大汗的赵莨芪终于撒手了,癞福滚来滚去,嘴里再没有一点声音,他的赤脚撞得地面扑踏扑踏乱响,就像被丢到岸上的活鱼。
好一会儿,癞福才安静下来,不知道是不是昏了过去。月光下,他的口鼻里冒出绚丽的青色烟雾,就像飘出躯体的灵魂。
江老三和孙奎在一旁看的心里直发毛。
“死了么?”孙奎忍不住问,他心想:看来不像是做药引子。民间流传有可怕的郎中用人肝人脑做药的。
赵莨芪斜着那双斗鸡眼瞥了瞥孙奎:“你操这份儿心做什么?又不短你钱。”他抓起地上的癞福,扛起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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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奎也走了,江老三拿着分剩下的钱,哼着小曲回屋关上了门。
灯熄灭了,月亮也钻进了云里,院子里一片漆黑。
鱼狗儿手脚冰凉,木然地捱回睡房,一头栽倒在那张门板上,浑身抖的像发了疟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