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耳不知道这女人的话什么意思,他把弩慢慢放下来,正色回答:“檀将军累世奇才,盛誉无双,他的忠诚勇猛天日可鉴。这些岂是我等能比的。重耳自知不及将军一毫。”
檀敬笑了笑,“李太守真谦虚……”她慢慢往前跨了一步,一字一顿:“‘可怜白浮鸠,枉杀檀江州’——还记得这首童谣吗?”
李重耳紧紧抿着嘴。他当然知道,这是檀道济死后,百姓为他不平,编的一首儿歌。
檀敬脸上的玩世不恭忽然凝固,她咬牙切齿地说:“盛誉无双的檀道济最后却被宋帝忌惮,枉杀了!全家上下血流成河!还有他的门徒、学生、家将、心腹,无一幸免!”檀敬瞪着血红的眼睛,“紧紧凭皇帝自己的臆想、莫名其妙的某个念头,就断送了一个无价的保国之臣!”她一步步走近李重耳,眼睛里溢满泪水。“这样高贵的灵魂,在刘宋皇帝眼中尚且微贱如尘,何况你这个小小的太守!”
“你究竟是什么人?”李重耳被深深的震动了。
檀敬没有回答,只是伸出食指毫无顾虑地沾掉溢出的泪水,然后看着他的眼睛。“李重耳啊李重耳,你问问自己,为这样一个皇帝效力,怕不怕?厌不厌倦?”
“我不在乎。”李重耳声音沙哑,“没工夫细想这么多。我只知道……”他再次端起弩,“谁敢动我的百姓、我的城,谁就得死。”
檀敬笑了,脸上显出一种狂热。“好啊,你把檀道济的孙女杀死,就是刘宋国的大功臣了。”
李重耳惊讶极了,手里的弩再次低下来,“你是……”
“檀道济居然还有后人活着,很意外吧?”
“你……说谎!”李重耳的声音很小,“檀将军的后人,怎么可能为敌国效力?”他心里其实有答案,这么问更像是自言自语。
“怎么可能为敌国效力……”檀敬笑得眼眶发红,“你这么问,是不敢面对内心已经开始动摇的事实吗?”
“住口!”李重耳颤抖着低吼。
“李太守!”檀敬的目光满是怨愤,“背弃这样的国君,很丢脸吗?”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收敛了笑容。“能看到刘宋朝覆灭,是我此生所愿!”她把手里的扫帚一抛,两手张开。“话讲完了。你再不放箭,我可就走了。”
搁在以前,李重耳会毫不犹豫把来人射死,但这次,他端着弩如同一尊石像,手臂像坠了铅。
禅房里传出了男人的斥骂和女人的呜咽声。李重耳一惊,拔脚就走。
“我劝你别去。”檀敬脸上浮出一丝暧昧的笑,“你不会想看到那些的。当然,也或许你是另外一种人。”
李重耳立刻明白了对方话里的意思。他满脸涨红,什么也说不出来,端着弩的手臂彻底垂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