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炼器炉阻挡着前方热浪,很难被举起,危机就在眼前。
下一刻,一柄锻造锤出现在鬼手龙笛的手中。 那锤头呈八角,乌黑色泽,锤面的纹路被千百次锻打磨得发亮。 看起来,这锻造锤与那炼器炉焕然一体,相辅相成。 鬼手龙笛手腕一扬,锤头在极短的距离内爆发出一声闷响,精准地敲在那块碎石的中央。 “啪——!” 坚硬的碎石,在锻造锤下炸成一团齑粉,白色粉末顺着热风飘散,连一点碎渣都没剩下。 站立在楼顶上的霜月看到这一幕,不禁失声惊叹 : “不愧是凭借个人之力便打造出天龙城的龙笛大师,居然做到了锤、炉双修!” 众所周知,炼器师的修炼途径分锤、炉双线,而正常情况,炼器师只能选择一条修炼—— 锤系,讲究手上的力道与准头,一锤可定形,一锤可开山,专注攻击; 炉系,讲究火焰的控制与符纹,以炉为器,以炉为盾,专注防守。 二者行气之路迥异,兼修极易相互拖累,走火入魔。 譬如,机甲军团的一匠首两神匠,雷震苍穹走的是炉系,米高德和杰米走的是锤系。 以他们在炼器方面的天赋,都没能做到锤、炉双修,可见其中的凶险和艰难。 根据霜月遍布兵域的信息网,搜罗来的情报,目前锤、炉双修的炼器师,兵域绝无一人。 眼下见到鬼手龙笛同时展现出炉法和锤法,一炉挡热浪、一锤碎巨石,怎不叫人惊讶呢? 老孙在旁咂了咂嘴,金毛都竖了起来。 身处于战圈核心的三尊庞然大物—— 天神法相、金身罗汉、“恺撒”火龙,都注意到了地面上的“小东西”,但并没有因此而分神。 在它们的眼中,这个贸然闯进战圈的老迈天龙人,不足为惧,一踩便成肉泥。 直到鬼手龙笛站在距离战圈只有十丈的位置,“恺撒”火龙的火眸才微微一凝。 赤色的眼瞳中,第一次映出了那座古朴的炼器炉。 它似乎从青铜铸造的炉身之上,嗅到了某种比自己更古老的、属于天火的气息。 还没等“恺撒”火龙有所行动,鬼手龙笛已经先一步出手。 但见他收起锻造锤,双掌在炼器炉上重重一拍—— “砰”的一声闷响,炉身微微震颤,一缕炉火随即从炉口喷出,直直射向火龙。 那炉火只有细细一线,颜色是一种极淡的青白。 与此同时,他的双手不断变换手印。 每一次印诀落下,都会在炼器炉上击打一下,“啪、啪、啪……” 节奏急促而稳定,像一位老匠人在锻打一件绝世名器。 随着他的快速拍打,那一缕青白炉火之内,浮现出各种古老符文。 那些符文如蝌蚪游动,时而聚拢、时而散开,在火光中明明灭灭,每枚都透着苍古气息。 “扑哧”一声轻响,那缕炉火没入了火龙的躯体,声音轻得像一滴水落进滚油里。 下一刻,“恺撒”火龙仿佛遭受到重创,发了疯似的扭曲身躯。 它仰头嘶鸣,那声音不再是龙吟,而像金属被生生掰断的尖啸。 紧接着,火龙周身的赤红天火开始内敛。 从龙鳞的缝隙一寸寸缩回去,鳞片由赤红转为暗褐,再由暗褐转为灰白。 冷狐靖和希尔娜见此情形,各自操控天神法相和金身罗汉,退后警戒。 两尊庞然大物一左一右后撤,为那位老匠人让出了战场中央。 时间飞速流逝,转眼便是十沙分过去。 那条宛如山岳一般的火龙,已经缩小到丈许高。 曾经撑天拄地的龙躯,如今蜷缩在地上,像一堆即将熄灭的炭火。 而那张恺撒的面庞,更是扭曲得不成样子。 眼珠一高一低,左边那只向下歪斜,右边那只翻到了上眼皮处,只剩一线眼白露在外面。 鼻孔硬生生转了半圈,一百八十度的朝上翻起,露出两个黑漆漆的孔洞。 嘴唇从中间裂开,一裂、再裂……像一朵被人从内部撑开的、血红色的花。 瓣与瓣之间还连着黏稠的火丝,随着它的喘息一伸一缩。 半边血肉在火焰里不断鼓胀、坍缩,半边金属构件则被熔得发红,发出刺耳的“咔咔”声。 简直是狰狞恐怖! 那不再是一张人脸,而是天火、机械、血肉三者被强行糅在一起后,崩塌前的最后挣扎。 鬼手龙笛站在十丈外,炉火映着他的白须,双手仍不停歇地拍打着炉身,一下、一下…… 那节奏已经不再是先前的急促有力,而是慢慢变得沉、变得钝。 像一位老人在用最后的力气,敲一扇即将关上的房门。 每拍一下,炉身的纹路便亮一分,青光顺着古老的刻痕游走,像无数细蛇在炉壁上蜿蜒。 但他的脸色也不好看,几乎没有一丝血色,苍白如纸。 嘴唇抖着,嘴角有丝丝血液渗出,顺着下颌的白须往下淌,一滴滴落在衣襟上。 他的呼吸又粗又急,胸腔起伏得像一只破风箱。 天火之源在火龙体内被那缕青白炉火一寸寸剥离,就像从血肉里往外抽一根烧红的铁丝。 每抽出一寸,火龙便发出一声尖啸,每抽出一寸,鬼手龙笛的鼻下便多添一道血迹。 又过了十沙分,天火之源与恺撒的头颅彻底分开—— 恢复成小人儿模样的开火之源挣扎着,焰尾向四面八方伸出细丝,试图抓住什么。 但它终究还是被那缕青白炉火牵着,一寸一寸,缓缓飞向炼器炉。 而恺撒的头颅则在地面滚来滚去,那扭曲得不成形的脸,在焦黑的碎石上划出道道血痕。 他大声嘶吼,声音从裂成数瓣的嘴里挤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喉咙里被一点点撕开。 “不……那是我的……我的天火……” 冷狐靖见状,立刻操控天神法相,抬起那只如山的大脚,一脚踏下。 “砰——!” 地面被踏出一个深坑,烟尘四起。 “啊——!” 恺撒在天神法相的脚底与地面之间挤出一声惨叫,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头颅虽然被踩变了形,机械齿轮爆裂,暗红血液从眼窝里溢出来,可他还没有死绝。 金身罗汉立即俯身下去,凑近那颗头颅,张开巨口,一嘴咬在那血肉模糊的脸皮上。 然后,使劲一拽。 “嘶啦——” 那半张肉脸被生生扯了下来,连带着几缕黏连的血肉和碎齿轮,在金身罗汉的齿间晃荡。 就在那半张肉脸被扯下来的瞬间,一个拳头大小人形光影腾空飞起,直奔天际快速飞去。 人形光影四周笼着一层淡淡的白芒,五官模糊,却能看出恺撒的轮廓。 冷狐靖心中不禁骇然。 他万万没想到,恺撒居然依靠强大的精神力,在识海中修炼出了元神。 难怪刚才那一记“精神激荡”能如此精准地刺入他的识海—— 那不是天龙族法杖的功劳,是这个人自己,早已把神魂锤炼成了一件兵器。 片刻的惊骇过后,他立刻发动攻击。 背后神翼展开,金纹根根亮起,在天神法相缓缓消散的同时,一飞冲天。 天神法相的金光如潮水般退去,散入他的体内,他的气息反而因此更盛。 眨眼之间,他便到了恺撒元神的近前,随即大吼一声:“离体!” 只见冷狐靖的气海位置,一道人形光影如闪电一般激射而出,比恺撒的元神更快、更亮。 那人形光影像一条挣脱束缚的银鱼,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扑那拳头大小的白色人形。 几乎是眨眼功夫…… 那道人形光影便裹住了恺撒的元神,任其如何挣扎、如何尖啸,都被牢牢锁住。 人形光影随后带着恺撒的元神,重新回到了冷狐靖的气海。 空气中,似乎隐隐回荡着一声声嘶力竭的悲鸣:“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那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终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彻底消失在医市的废墟上空。 地面上,天火之源已经有一半没入了炼器炉。 炉口喷吐着赤金色的光,炉身烫得发红,那些古老的纹路在高温下亮如白昼。 还留在外面的那半天火之源拼死挣扎,焰丝死死缠住炉口边缘,像一只不愿回笼的野兽,正在用爪子扒着门框。 而鬼手龙笛的七窍,都渗出了丝丝血迹。 两行血泪从眼角滑落,两道血线自鼻孔垂下,耳中渗出暗红,嘴角的血更是止不住地流。 他的白须已经被染成暗褐色,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枯枝。 “镇!”鬼手龙笛猛地双手合拢,十指翻飞,结出一个古老的手印,重重点在炼器炉之上。 “啪——!” 紧接着,一丝血线,顺着他的指尖快速蔓延开来。 那血线细如发丝,在炉壁表面一路爬行、分叉、再分叉,顷刻之间,织成一张血色蛛网。 血色蛛网将整座炉身连同半个火焰之源包裹其中,而后,徐徐缩紧。 在蛛网的拉扯下,天火之源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 “呜呜——!” 那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终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彻底消失在医市的废墟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