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玉真与范氏见了面,相视一笑。她们两个在嫁给霍百炼、霍成钢这对兄弟前,本来就是闺中姊妹,桂玉真是老桂家的女儿,范氏则是抚渠侯范家的明珠,年纪相差仿佛,又是在这么个小小的圈子里,要想不做姐妹知己也难。那青春烂漫的少女时代,姑娘两个还学着时兴的作派,彼此互通书信,说女儿家的悄悄话。
车厢格外的大,桂玉真走上前,范氏便迫不及待拉着她的手坐在身边,把暖手的小火炉塞进她怀里,欢喜道:“可把你盼来了,在外面冷坏了吧,来,暖和暖和,彩儿,泡杯茶。”
那原先挑灯芯、扇流萤的女孩儿“哎”的应了一声,从矮桌底下拖出一个棉花褥子团团裹着的木箱子,从里面提出一把精致的瓷壶,缓缓倒出一杯香气四溢的茶水,热气从壶口涌出,保存得还很滚烫。
桂玉真见了这一番车马的铺张,又瞧了这车内不显山不露水的内敛奢华,捧着暖手炉不由叹道:“我可不冷,江南这点和风细雨有几个冻人的,你是没见过西北的风吹乱石满地走的景象,那可真的就像是刀子,能把人的脸上割出一沓沓血痕子。”
范氏笑了笑,靠过来悄声道:“姐姐难道是在羡慕我在应天享福,可妹妹我还羡慕姐姐呢。姐姐在长安老家是一家主母,大哥他又素来听姐姐的,姐姐在家里可是说一不二,我在应天的侯府里,头上可是有老太君这座大神镇着的,家里的事情管得胆战心惊,生怕出了差错。”
老太君便是霍摇山那位不曾谋面的奶奶,顶顶的大人物,与皇家还有着说不出的情分,当年太祖落魄时,还上她家讨过饭咧,当今皇帝在幼年时丧母,也是老太君把他带大的,若非是个女流,开国诸侯里必然要占一席的。以老太君的辈分资历,又是婆婆,范氏在应天的锦衣侯府里自然不是那么滋润了。
“罢了,不聊这些了。看到你刚刚在看书,我忽然想起咱们年轻时沉迷诗书话本,学着故事里的人那样互相写信,那时候可真有些犯傻,明明我家和你家就隔了半条街,一刻钟就能走到彼此面前说话的,偏偏要辛辛苦苦写信,差遣丫头们跑腿儿。”
桂玉真岔开话题,又拿起那矮桌上摊开放着的书,笑道:“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在稀罕这些,让我瞧瞧你在看什么,咦,金钗记,这是个什么故事?”
范氏笑着从丫鬟彩儿手中把热茶接过,又亲手递上,把书拿来翻到扉页,指着那一排排字,介绍道:“这是近两年京城最最流行的话本,讲的是南宋诗人陆游与表妹金钗定情,又碍于母命难违,不得不鸳鸯两分的故事,故事删改了许多,为避尊者讳,人物名字全换了,但故事还是那个故事,穿插了南宋家国破灭的背景,文采也好,叫人读之欲罢不能。这两年,官绅人家的女眷们叫戏班子进府里唱戏解闷,十有**必然要点两出《金钗记》里截取的故事,妙极了。”
桂玉真又从范氏手中拿过书,略略翻看,笑说道:“你都觉得这故事写得好,那肯定不会太差,不知你这个大金主,有没有偷偷叫人送些墨金给那写书的秀才?”
遥想当年,桂玉真便是认识了范氏,然后被她带着一起沉迷下去的,不过自从嫁去了长安,管着家里大大小小一档子事儿,又生了霍摇山,偏偏这个儿子幼年时多灾多病,吃药比吃奶还勤快,桂玉真一门心思全挂在这个儿子身上,诗书话本是不看了,她在长安看得全是账本。
那会儿年轻时,范氏就很沉迷此道,有暇写些故事的多是些不得志的读书人,这些人的境况也往往不佳,或许他们写的话本很受欢迎,奈何银子全被书商挣去了,像范氏这般出身抚渠侯范家的大小姐,家里银子多,便托人找到话本的作者,送去一些墨金,不求什么,纯粹只是太沉迷了而已。
范氏听了,长叹一声,说道:“这故事写得这般精彩,又这般凄离,想必作者近况不佳,我定然要奉上一笔银子的,可是不知为何,这话本的作者没有署上自己的名姓,甚至连个笔名也懒得取,我派人去查,原来刊印的那几家书馆一大早开门,这份书稿便已经摆在门口了,他们想大方一回给几两银子,都找不到人去给。”
桂玉真翻到扉页,果然那署名一栏写着佚名二字。
这两人正聊着天,那丫鬟彩儿忽然上前对范氏说道:“大奶奶,咱们是不是该启程了,老太君在府里还等着呢。”
“走吧。”范氏点点头,转而又板起面孔,严肃道:“以后不许叫我大奶奶,姐姐在这里,长幼有序,今后这位才是大奶奶,叫我二奶奶。”
彩儿一怔,忙低头道:“彩儿知道了,请大奶奶、二奶奶责罚。”
桂玉真无奈地瞥了一眼范氏,挥手让彩儿去叫车队启程,很快马车便往转个圈儿,往回去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桂玉真捧着书读了起来,又分心与范氏说书里的故事。范氏已经把这本书翻了七八遍,故事早已经纯熟于心,可她还是乐得有人与她讨论争辩,待马车回到锦衣侯府的府门前,彩儿来请两位奶奶下车,桂玉真合起书本,说道:
“妹妹,我素知你的性子,你派去寻这金钗记作者的人,是否还在孜孜不倦地寻人?姐姐我劝你一句,此书看看就行,不要再想着与那作者有牵扯了。”
范氏困惑道:“姐姐这是何意,你还不知道我,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想给这么有才气的落魄读书人,一点点把日子过得稍微舒服一些的银子罢了。”
桂玉真摇摇头,指着书里的某一段,说道:“我看你是太沉迷进去了,看得反而没有我这个局外人清楚,你看这一段,游书生高中,又逢宋国与蒙古缔结盟约,南北夹击金国,皇帝在御花园宴请蒙古使臣,又闻游书生丹青妙笔,叫他把这一幕描摹下来,以备后世子孙景仰。”
范氏点点头,又疑惑道:“对啊,有什么奇怪的吗?”
“哎呀,你呀。”桂玉真指着书,认真说道:“一般人写这段故事,多写的是游秀才在皇帝面前展示才华,深得赏识这类套路,可你看看这金钗记里是如何写的,把游书生从接到圣旨,如何在礼部准备,如何进皇宫,从皇城到御花园一路的陈设景致,一桩桩一件件,写得精细无比,看书时仿佛就借着这书中的游书生的眼睛,亲眼走了一遍皇宫似的,叫人身临其境,就好像……好像写这金钗记的作者,就住在宫里似的!”
这一席话,石破天惊,一语惊醒梦中人,范氏抢过书去看,这原本在她眼中仅仅只是个好看的故事,倏忽之间变作了滔天的大祸事,她是已经把书看得纯熟无比,立刻想起这书里还有许许多多的情节,那书中赏识游书生的太子的仪态规矩,那表妹家的气派用度,于细节处见真章,细致到那缎子用的是苏锦还是云缎,都要细细考究一番,这根本不是一个落魄书生能臆想出来的,除非……除非作者自己就过着这种日子!
范氏惊吓道:“这书里的皇宫,甚至是皇帝的后宫内院,描写得如此详细,等闲的大臣根本不可能去的了,即便去了,必然也是俯首低眉,如何敢去细看,这作者不可能是经常出入皇宫的什么达官贵人,反倒确如姐姐所言,像是常住在宫中,看这文采斐然的故事,又有闲暇细细写下,书里尽是些悲欢离合,难道是宫里某位受了冷落的娘娘写的,不甘心一个人自娱自乐,或是想要与人分享,这才把这金钗记流出宫去?难怪了,她不肯留名,也不肯拿去换书商的墨金。”
桂玉真摇摇头,说道:“也不知锦衣卫的耳目看不看这话本,或许是看了没瞧出来,趁着现在没酿出祸事,你还是快把此书烧了,把派出去找那作者的人也叫回来,给一笔银子打发得远远的,若是将来东窗事发,可别查到你也曾经派人去找过这个作者,误会了什么就坏了。”
范氏忙点点头,这金钗记虽说好看,但还是才子佳人的范畴,自然有些不可描述的剧情,坊间流传看了去也无妨,但若是被人知晓了此书原是皇帝的女人所作,那可就大大不妙了,内廷对宫女思春都很忌讳,何况是皇帝的妃子呢?